住在麦当劳的女人

我到广州已经是凌晨五点。

车站里等车的人不少，出了火车站走了一段，发现一家麦当劳，一阵饿意涌上心头。

麦当劳和肯德基堪称城市的良心，它为每个人平等且免费提供使用干净洗手间的福利，或者坐下来等人、打发时间。我曾在陌生的城市里喝醉酒，又不肯回酒店，在麦当劳里睡到清醒才慢慢走回去。

点了一份套餐，走到最里边的座位 ，刚要坐下，发现对面的长条沙发上睡了一个人，坦然的打着呼。

换了一个位子坐下，正好有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我便问，怎么有人睡在那边的沙发里？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她已经在这里呆了大半个月了。

啊？这样也可以？

没办法，她有时候会自己买个最便宜的甜筒，或者看到年轻人叫人家给她买点吃的，然后就在这里呆一夜。如果客人点单了，我们就没有理由赶她走。

太机智了！

麦当劳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有吃有喝，有厕所有wifi。新一期的《康熙来了》还没看完，角落里睡着的人醒了，是一位微胖的大妈，短发油腻腻的结成条。她坐起来斜倚在靠背上，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大妹子，现在几点了？”

我四下下看看，没有别人，看来是在问我。看看手机，告诉她五点半了。

她低声嘟哝了什么，伸脚够了半天，穿上拖鞋，拎起从长沙发深处摸出用来当枕头的黑色包，绕过桌椅，轻车熟路的进了洗手间。

不一会洗手间传出了窸窸窣窣的水声，持续了十来分钟之后，大妈又回到了她的长沙发上，直勾勾的盯着我桌上还没吃完的薯条和鸡翅看着，见我毫无悟性，问：“大妹子，你还吃吗？”

她这么问了，我便觉得吃不下了。不是倒胃口，只觉得有些不忍。把餐盘往前推了推，说：“您吃吧。”她毫不客气的坐过来，风卷残云直奔鸡翅。吃完在衣服下摆上抹抹手，一脸意犹未尽。

看她年龄莫约四五十，这个年龄，即使没有手艺，也不是完全没有生活的门路的。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会住在麦当劳呢？她是错手杀死酗酒家暴的丈夫的女逃犯吗？是街头随处可见的职业乞讨者吗？还是被不孝子女扫地出门的寡妇？是流亡的缅甸皇太后？还是流浪的艺术家？

脑洞一旦打开，总是不太容易填平，我决定一探究竟，便去柜台重新买了汉堡和可乐。

点单的姑娘伸长了脖子，大概是看到坐在角落的女人，严肃的说：“你是给里边那个女的买吗？你别给她买了，她一直这样。”我尴尬的笑笑，难倒我要告诉她我是在为自己的好奇心买单吗？我把钱放在柜台上，她才不情愿的打了单。

端了餐盘回去时，她已经回到“她的”长沙发上，正用一把看不清颜色的梳子梳头发。我把托盘放在她面前，朝她点点头，她便放下梳子开始吃喝。

“阿姨，您住在这里吗？”

她一口咬掉一半汉堡，艰难的咽下，才开口说：“是咧，不过准备换一家了，这里的服务员老撵我。”

这样算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位阿姨非常之健谈，不久我就知道了她来自山东农村。阿姨说，她18岁结婚，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五年前丈夫死了。

“我也不怎么伤心，”阿姨抓起两三根薯条塞进嘴里，说：“过日子嘛，就那么回事。啥叫感情？我不懂。”就这么到了五十岁，正是含饴弄孙的时候。有一天儿子给她打电话，说：“酿啊，明个儿揍是你的生日了，你喜欢吃煞，我让媳妇给你整。”（对不起，我学得不像····）

阿姨高兴啊，儿子媳妇记挂自己生日，那是好事。可是，自己到底喜欢吃什么呢？阿姨想来想起想不明白。原先生活困难，有什么吃什么。后来日子好起来了，有什么也是先紧着儿子女儿和老头吃，等他们吃完了剩下啥就是啥吧。

这一想可大事不好，家庭妇女愣是想成了哲学家。阿姨仔细回忆，她不仅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干什么。反向推理都用上了，可是也没想清楚自己不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干什么。她这辈子，活得没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了吗？

这一辈子，我究竟为谁活了呢？

如果说是为儿女活了，那儿女又为谁活了呢？

人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呢？

电视里正好在唱“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她想，我再活五百年又怎么样呢？我该用这五百年做啥呢？

老实说，这一连串问题，把我也问懵了。有那么一会，我们都坐着没有开口。

大妈说，她也不晓得该怎么生活，就决定先出去转转，看看别人怎么生活。于是带了点钱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原先听人家说，南方好啊，姑娘长得俊，山好水好的，就去南方看看吧。

这么一路走下来，也没有什么目的，就随便转转，随便看看，也看看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有一回在火车上听几个学生娃娃说要去麦当劳坐一晚上等转车，听说不要钱，她也不动声色的跟在几个娃娃后头，到了麦当劳。

说起麦当劳，阿姨大拇指一翘啧啧赞叹：麦当劳好啊，外国大公司就是有钱，厕所恁干净！上厕所也不要钱，连纸都给你准备好了。过夜也不要钱，大城市里又多，隔几条街就有，这家住腻了换下家，还有空调——在家都没这么享受过。“我出门的时候村头河里的冰还没化开呢，还是南方好，冬天跟夏天一样暖和。”阿姨一脸得意。

想家人吗？我问。

想啊，咋不想。在大城市里看到啥好东西，也想给娃娃们买回去。不过我还要各处去看看，也没法子带在身上是吧。

阿姨说，有一回一个麦当劳的店长看她总是留宿，问她是不是有困难，说如果需要可以给她介绍一份保洁的工作。结果她犹豫了两天又偷偷溜走了。身上的钱快花完了，她也完全不着急——过一天是一天呗。

过年时正好读完了毛姆的长篇三部曲，这三本书都是对人生的意义的追索。《月亮和六便士》讲对梦想六亲不认的追求，《刀锋》写灵魂的得救之道，《人性的枷锁》写放弃无法放手的爱情。总而言之，这三本书写的都是，失去一切，就可以找到人生的意义。

曾经有个朋友告诉我，幸福就是顺着心之所向，对生命的自由舒展。一切需要负责任的东西都是牵绊，住在麦当劳的阿姨，抛弃了故乡，抛弃了子女，抛弃了工作，她找到人生的意义了吗？

都没有关系，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寻找的。等到我五十岁的时候，是不是还有挥一挥衣袖说走就走的决心和勇气呢？

走出麦当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环卫工人开始清扫大街，公交车也陆续穿行。他们为人生困惑过寻找过吗？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