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不要!”
惊醒那刻,汗水早已打湿绮罗的后背,甚至将她身下的床单渗透。
窗外有月光映进。
微弱的光线,不过是把不远处的山,更映得如择人而噬的巨兽。
绮罗紧紧抱着被子,哪怕热得掌心脚心生烫,也不愿放开。
这是她仅有的依靠了。
夫君进了山,还没有回来。
她知道夫君是山中能手,还是个小小少年时就随着大人进山打猎。那些老猎人都说,他们还不如她的夫君。
可这一次,夫君独自一人于三天前进山。
临出发,夫君说,一定会在第二天回来的。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夫君的消息。
醒来前,她就做了个梦,梦到山中真有恶兽,将夫君大半边身子一口咬下。
梦里的血肉模糊,其实已在醒来后就变得朦胧。
但她还记得那种恐惧。
她的夫君,究竟怎么了?
好不容易心慌淡了些,绮罗松开被子,颤颤地赤着脚走到窗边。
她还是不敢去开门观望,只敢这样隔着窗户,去看山。
树影幽黑。
尤其在微风吹过,让浓厚的云层挡住微弱的月色后,一切更暗。
似乎随时会有东西,从山中扑出。
绮罗打了个冷颤,慌得缩在窗户下,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山中的东西。
这刻,她想起嫁到这里前发生的事。
2.
绮罗以前过的日子也不算多好,但那时候的她,也是村里其他姑娘羡慕的对象。
她的爹爹勤劳善良,耕着祖上留下的田,又借了几年天时,算是村里的富农。
她的哥哥高大俊朗、踏实肯干,是许多姑娘暗暗倾心的对象。
在她出嫁前,她哥哥就已经和村长的女儿成了亲。
而她,没怎么下田干活,但自幼跟着母亲,学养蚕缫丝,织出来的布缎绣出来的绣品大家都说好。
在她还小的时候,村里很多人说,她以后应当会嫁给一个有钱人,就算是当小的,那也一辈子荣华富贵,还能带着家里过得更好。
可最后,她嫁来了这样的山中村落。
这村中的人,很少和外界交流。
全村人靠着极少的田,勉强种了些粮食,还经常要从外面买粮食才够吃。
靠着山,也就让村里人养成了靠山吃山的习惯。
他们会进山搜寻一些难得的草药,也会打猎。
自从来了这里,她吃肉的次数倒是远远比之前多了。
想到此,绮罗忍不住捏了捏自己几乎皮包骨的手臂。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从小到大,她就瘦的很。幸好,也不见有其他问题,就只是瘦。
一度有人因此怀疑过她的爹娘虐待她,但后来大家都看到了,她的爹娘没有。
过去说她能嫁得很好的人,最后都摇着头叹息。
她会嫁来这儿,而不是镇上那个土财主,也就是这原因。
土财主嫌弃她太瘦,觉得她将来肯定不好生养,哪怕只娶回去做小妾都觉得不好。
后来不知怎的,她的夫君就请了媒人,登上她家门,最后与她爹娘商议好了婚事。
3.
两条村子的距离并不近,她嫁过来的时候,好好的热闹了一回。
但热闹也就只是那两天的事。
不是这村里的人不好,而是她总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不喜欢这村中的女人们粗声粗气地说话,不喜欢她们中的相当一部分甚至看起来比她村中男人们都孔武有力。
但她也无法否认,她心中的向往。
其实她是喜欢的。
她也希望自己能这样。
但她做不到。
这村中的女人们也觉得瘦瘦弱弱的她看起来过于娇柔,不能和她们一起爬山找草药,一旦在山中遇到危险,她们更不知道如何保护她。
而她,也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
所以,她就留在这屋子里,继续做着织布刺绣的事。
日子很孤单。
那又怎样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嫁给了夫君,日后就是夫君的人。
她该好好的养好身子,然后给夫君生个白白胖胖的娃。
绮罗忍不住又捏了捏自己瘦瘦的手臂。
“你要多吃点肉,好长身体。”
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夫君说过的话。
夫君总爱给她夹肉。
她吃了好多,现在好像是比刚嫁来的时候胖了一点,尤其是小腹……
4.
山间的夜风有些寒凉。
她蹲在窗户下的时间长了,冷意便渐渐渗入体内。
遮蔽月光的云已经过去,又有月色映进。
绮罗缓缓起身,轻轻拍打一下麻了的腿,挪动回床上。
她蜷缩进被窝。
嫁过来后,已经很久没有连续这么多天独自一人睡了。
她开始怀念夫君温热的怀抱。
风似乎变大了,躺在床上的她都听得见外面的呼啸。
夫君……夫君究竟怎么了?
为何还没有回来?
她睁着眼,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她的恐惧在外面,她的希望也在外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沉重的睡意将她彻底包裹,她还余下一个念头。
夫君……
——分割线——
5.
这山的路,他最熟悉不过。
从小他就跟着长辈一起进山,到后来,甚至有长辈迷失在山中,还是他单枪匹马进山,把人带了出来。
这回,陷在山里出不来的人,变成了他。
6.
宁俊想过,放弃追了许久的猎物,就这样回家。
而今应当只有绮罗一人在家,他新进门还没有多久的小媳妇,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躲在屋子里织布刺绣。
他许多次想说,不要总忙着干活,他看着也心疼。他赚的钱够他俩好好的在这里过完这辈子。
他可是这一带最厉害的猎人啊!
他的小媳妇,怎么需要和其他人一样,为了赚钱那样辛劳?
可他说不出。
他不止一次在他的媳妇眼中看到,对织布刺绣的依赖。
听得岳父岳母说,媳妇还在娘家的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只好将劝说的念头打消。
对他的小媳妇来说,嫁人后,继续过着如还在娘家一样的日子,应该会更容易适应吧?
他听村里的很多人说,他的媳妇像小白兔,总容易受到惊吓。就连村中那些妇人都不大愿意和他的媳妇多说话,就怕按照平常大家正常说话的音量都能将他的媳妇吓到。
他也觉得自己媳妇和其他人的相处不是很好。
听不到争执,看上去和和气气,却总有外人感。
外人……长期当一个外人,可不就长期有寄人篱下的漂泊感?
他知道不好,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顺着媳妇的心意,给予媳妇足够的时间。
而这次进山,他本来只想猎一只野猪,谁知道被他看到了如今正在追着的小家伙。
转眼,已是几个日夜。
他的媳妇,自己在家,当真没问题吗?
暗处看不出浑身纯白的小兽,忽然回头。
黑夜里,那双眼闪着光。
于是他下了决心,还是继续追吧。
他在山里,会很安全。
带着小兽回去,他的媳妇就有了陪伴。
兽类天生的敏锐让小家伙往难以行人的路蹿去。
他紧紧尾随,又生怕动手伤到了小兽,带回去给媳妇的不再健康。
藤蔓缠绕,荆棘划破衣衫,刺入肉中。
微薄的血腥味,散在林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