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

亲爱的

我不知道死前

你是否想玩飞翔的游戏

……

    我是一只用烟盒纸折成的飞机。从我在他手里变成飞机那一刻，我便爱上了他。是他给了我崭新的生命，他将我设计得如此完美，无一不符合黄金分割的比例。我坚信，如果他将我放飞，凭着风，我能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当然，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放我飞。我爱他，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

    他很悲伤，那是因为她走了。她走的那一天，我听到他们在争吵。她有了他的孩子，却执意要去拿掉，于是他们很激烈地争吵。尽管他说，他将不会原谅，告诉她走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她还是走了，在那一天的清晨，并且没有回来。

    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和我玩好一会儿。清凉的月光流泻在地板上，他对我痴痴的凝望。然后，他轻轻地抚摩我的身体，从头到尾……那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最幸福的时光。

    虽然，我知道他对我的眷恋不过是因为她。我只是她留下来的空烟盒折成的飞机，但我已经很满足了。毕竟，我还能给我深爱的人一丝慰藉。

    那段时间他抽烟很凶。后来，他又折过许多纸飞机，都是用抽剩的烟盒纸折的。可是，他再也折不出象我这样没有瑕疵的纸飞机了。它们总有这样那样的缺憾，他一刻也不留它们。每折好一只，他就在阳台上放飞。有的头太重，一脱手就直往下窜；有的可能是翅翼太大，总在空中翻跟斗；运气好一点的可以滑翔着落在花园的草坪被孩子们捡去……

    而我才是唯一可以直线飞翔的，飞过花园里的水潭，甚至更遥远的远方。但我更愿意留在他身旁，这样他就不会孤单。就算这一生我都不能飞翔，我亦无怨无悔。

    一个月后的一天，她回来了，她已经杀掉了那个孩子。他们又开始争吵，他悲痛欲绝的样子令我心碎。我又听到他说，绝不原谅！然后他狠狠地摔门。这一次他走了，留下我在房间里听她放声恸哭。

    无意中，她看见了我。从我身上她一定洞悉了他对她的深情，她开始和我说话，我知道了她的秘密。

    她对我喃喃诉说，他生病的那天发着高烧，她疼在心里悄悄去水潭那边的诊所给他拿药。是夜里，经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她被坏人侵犯了。她不敢告诉他，后来又有了孩子，她不能确定这萌芽的生命是否是罪恶留下的种子。

    我很同情她，也想安慰她，让她明白其实他有多么爱她。我很想她能安静地等他回来，可她一直在哭。

    他一晚上都没回来。天快亮的时候，她不哭了，把自己关进浴室。我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放水声，我有些担忧，我祈望他能快些回来。

    我的脑海开始出现一些幻象，就像电视剧里贯常出现的场景——她脱光衣服，沉入水底，在浴室里割脉自杀。我仿佛已经看见她的血在水里花朵一般的蔓延，把水染成肉感的粉红色。一团一团，有待稀释。

    可还是晚了，当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我预料中的事已经不可逆转的发生。血水溢了出来，留到地板上。他跪在水池边，象无助的孩子般嚎啕大哭。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撕心裂肺地疼痛。

    很久很久之后，他从浴室出来。如同行尸走肉，行动迟缓，目光呆滞。他没有忘记我，当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拿起了我。“啪嗒”一声，有一滴泪落在了我身上。

    我们在阳台上，他终于要放我飞了。他不再需要我，我的心沉入绝望的谷底，我不想离开他。

    他用火机把我点燃，用力掷向远方。我没有象我曾经以为的那样飞很高很远，因为我的身体在燃烧。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飞翔，就是在烈焰的焚烧中不断往下坠落。坠落……

    在接近地面的刹那，我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粉身碎骨的感觉。

    灰飞湮灭的我洒落在他的身上，我又和他在一起了。天空呈现鲜艳的红色。

    亲爱的

    我不知道死前

    你是否想玩飞翔的游戏

    游戏里

    比油彩更凝重的

    绚烂艳丽的颜色

    让你忘记飞翔的恐惧

    你把天空看成大地

    又把大地看成天空

    而天空

    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