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灵魂通过人的情感流动时，就是爱

      人的心灵与宇宙精神相通，人能够凭借内心觉知直接认识宇宙真理，这是一个古老的信念。柏拉图的理念说、孟子的尽心知性知天说、王阳明的致良知说都是这个信念的表达。爱默生的超验主义表达的也是这个信念，作为一个诗人气质的思想者，他的表达具体而生动，具有一种情感的力量，你会感到，他不是在阐释一种抽象的理论，而是在讲述一个他亲身感受到的事。

      “对所有的个人来说，存在着一个共同的心灵。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入口，通向这同一个心灵，以及它的各个方面。”《随笔集》第一篇《论历史》中的这句话，概括了爱默生的超验主义的核心思想。他告诉我们，这个共同的心灵不在我们之中，而是我们在这个共同的心灵之中。每个人依照自己精神生活的程度，可以感知这个共同心灵的存在或不存在。它超越那些分享它的人，又远离那些不能分享它的人。我们发现真理和正义，是因为它的光辉通过了我们。因为同属于它，柏拉图思考过的，我们也可以思考；圣徒感受到的，我们也可以感受。因为同属于它，耶稣的德性可以是我的德性，莎士比亚的才智可以是我的才智，一切精神伟人的财富可以是我的财富。

      但是，爱默生说，如果要追问这个共同心灵的来源，一切哲学就都成问题了。人是一股源头不明的溪流，我们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但不能不相信有一种更高的力量，我们只不过是它流经的渠道。它使用我们，而不为任何力量所使用。“我们遭受和创造的只是有限，无限却含笑静卧着。”也许可以把这个更高的力量称作上帝、造物主、宇宙精神等等，但这无非是表明，我们相信人类的精神生活有一个神圣的来源。爱默生所说的共同的心灵，我愿意把它理解为超越于时间和空间、超越于时代和民族的人类精神生活的伟大传统，是这个传统的拟人化和象征性的表达。在不同的场合，他把每一个个体的人，包括每一个天才人物，形容为进入这个心灵的一个入口，这个心灵运转的一个通道。共同的心灵是源，个人的精神生活是流，这样的定位既坚定了我们的信心，使我们相信，个人的精神生活绝非无本之木，而是扎根于人类精神传统的深邃土壤中的，同时也打消了我们的自负，让我们明白，个人多么优秀也绝非真理的创始人，而只是真理的见证人。

        人有认知活动，即感觉和思维。人还有比认知更高级的精神活动，比如对真善美的追求。感觉的器官是眼、鼻、耳、舌、身，思维的器官是大脑，精神追求的器官是什么呢？或许可以称之为灵魂，但这只是比喻，因为在人身上压根儿找不到一个叫作灵魂的器官。那么，灵魂究竟是什么？爱默生给出了一个很好的说法：灵魂不是人的一个器官，相反，是灵魂在激励和锻炼人的所有器官，人只是灵魂的器官。照我理解，这个把人当作器官来使用的灵魂，不是个体性的东西，而就是共同的心灵。人只是灵魂的器官——要理解这个说法，你必须跳出自己的身体，摆脱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忘记时代和民族的归属，置身于人类亘古以来的精神生活传统之中。于是你会看到，人类历史上那些伟大的精神导师、哲学家、诗人，仿佛受同一股力量驱动，始终在孜孜不倦地寻找宇宙和生命的基本真理。

        接着你会感到，他们之间的个人区别并不重要，其中每一位仿佛都属于一个共同的灵魂，是被这个灵魂选中了做它称职的器官，来发现和传达宇宙和生命的基本真理。即使是普通人，我们在某些时候也可感应到这个共同灵魂的存在。每当你心中充满妙思颖悟的时候，你便是被这个灵魂选中了，你作为它的器官进入了活泼的状态。在这个时候，如同爱默生所说，人这个果停止了，上帝这个因开始了，光明来到了你的心中。在这光明的照耀下，你身上的一切器官都充满活力，感觉更敏锐了，思维更犀利了，而更重要的，你会像亲眼所见那样，看到了先贤们看到的相同的基本真理。我们追求真善美，可是倘若天地间没有人类，人类没有灵魂，就无所谓真善美。灵魂是真善美的共同源头。

      灵魂之光照亮你的智能，你就看到了真；灵魂之光照亮你的意志，你就看到了善；灵魂之光照亮你的情感，你就看到了美。或者，用爱默生的表述：“当灵魂通过人的智能呼吸时，那就是天才；当灵魂通过人的意志呼吸时，那就是美德；当灵魂通过人的情感流动时，那就是爱。”

      存在着一个共同的心灵，这个心灵把人作为它的器官使用，因此，人对真理的悟知具有一种自发性。爱默生说，我们把这种基本的智慧叫作直觉，尔后的教导则都是传授。一切深刻的认识都是从直觉开始的。如同植物先有根后发芽最后才结果一样，你最初有一种直觉，然后有一种见解，最后才有一种知识，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所以，要把直觉信任到底，尽管你提不出任何理由。催促它也没有用，只有把它信任到底，它就会成熟为真理，你也一定会知道你相信的理由。你用一种自然方式聚集起来的东西，一经展示，就会使人惊喜交集。每个人的心灵中都积累了一些使心灵受到触动的经历、见闻、印象、思绪，虽然自己对之并不了解，但是，在某个时刻，激情突然照亮了他们黑暗的房间，这些东西就给他阐明了重要的法则。可惜的是，人们往往非常马虎地对待自己的亲历亲见以及由此形成的印象，而是受现成的观念支配，以先入为主开始，以一成不变告终。我一直主张直觉优先，在爱默生这里也找到了印证。

        据我所知，大哲学家都是理性直觉极好之人，大艺术家都是感性直觉极好之人，大宗教家都是神秘直觉极好之人，其直觉所见构成了他们全部创造的基础和核心。直觉是基本的智慧，没有这个智慧，就成不了大师。普通人也是如此，人有根器利钝之别，其实就是直觉好坏之别。直觉，心灵未作推理而已有正确的判断，未作思考已悟知真理，这种能力从何而来？爱默生的解释是：这是心灵本身具备的能力。心灵是一个通道，真理已经存在，你不主动做任何事情，而只是让它的光辉通过，你的心灵中便会有直觉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