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探后山。
夜半三更。
温允柔还未睡，她越过破败的石栏，靠在池塘边，看着水中唯一的鱼。
那是条锦鲤，长得肥膘体壮的，圆得像个球一般。
它静在水面上不动，鱼眼痴傻，嘴微露在水面，一开一合，像是在跟温允柔讨食吃。
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别说给它吃的，要不是锦鲤肉质不好，她定拿它做吃食。
锦鲤拖着笨重的身体跃起，落下，溅起的水光湿了温允柔的裙角。
这让她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她寻思下水宰了这条鱼，省得日后见着它就烦心。
正欲下水，一双冰凉有力的双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她第一反应是反击，这后山是禁地，除她和小童以外谁也不能随意进出，温久意都得经她同意才能过来。
规定是写在弟子规中的，不是山中人那只能是敌人了。
她一只攀着石栏，一只手被拽着动不了，稳妥起见，她只好将人拉下去了。
温允柔右手施力，将人扯下，自己则借力翻过了石栏。
耳边传一声短促的疑惑：“啊？”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温允柔觉着有些耳熟，但也没细想。
她站在岸上看戏，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直到水里的那东西扑了半天劲，冒出了个头，喊了句。
“师姐！”接着又沉下去了。
温允柔：“……”
讲道理，这位小师弟算得上是温久意唯一的弟子，她只是个挂名的，既没学他的剑法也没喊过他一声师父。
又因为温允柔的性子，温久意根本不敢收新弟子，导致这么些年来只有温允柔这一个弟子，他非常眼红药峰秋长老的可爱弟子们。
温允柔是知道的，她想了想，如果小师弟淹死在她这，温久意估计很难不发疯。
她不明白，大半夜的站在人后面不出声，是扮鬼吗，中元节不是早过了吗？
小师弟修为不过炼气，寒冬腊月的，再不救冻都冻死了。
她翻过石栏俯身，将惊慌失措的小师弟拽上了岸。
小师弟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极了，此时也顾不上了，他坐在地上，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着。
他还没遭过这大的罪呢，咳得眼眶都红了，刚缓过来，就委屈地看着温允柔。
此事不完全是她的责任，这是禁地，哪能说进就进，她只是一时失察，下错手了。
心虚是不可能心虚的，她字典是根本没这个词。
“师姐，是这样的。”柏言抿了下唇，先行解释道，“我与朋友抓了几只山鸡，烤熟正吃着，师父见了也吃了半只，师父说你肯定喜欢，他说你没睡，我就想着给你送过来。”
温允柔一愣，半晌才问道：“他让你来的？”
柏言感觉到温允柔的态度冷了下来，似乎是在他说到师父的时候。
他打了一个哆嗦，冻得，夜里实在是太冷了。
温允柔是对温久意放人进来不满，而不是对小师弟不满，说起来她挺喜欢小师弟的脸的。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给人披着，她很少与他人交流，关心的话略有些另类，
“回去吧，别冻死了，下次站人后面要出声。”
大概是柏言对自己十分自信，对冻死这一说没发出什么质问，他乖巧的点了点头，甚至还问：“师姐，我下次还能过来找你吗？”
温允柔面无表情，道：“你问你师父去。”
柏言没再问，将怀中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鸡腿放到温允柔手里，也是神奇，他人都要淹死了，鸡腿还完好无损，连扎在上面的红绳都没湿。
温允柔想到了一种可能，他不会用灵力护着这鸡腿吧。
不等她发问，柏言搂紧了披风，老老实实的走了。
经此一遭，柏言确定了他这位师姐好像和师父关系不太好。
不对，好像是师姐单方面讨厌师父。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柏言就生龙活虎的起了床，料谁也看不出他大半夜出去野了。
昨日同他一起打山鸡的渐风离还在睡呢。
他俩不在同一峰，渐风离在药锋，离剑锋有一段距离，不过柏言有办法快速到那。
他有传送阵法，不同于瞬移符需要朱砂黄纸，传送阵只需催动灵力，小段距离的阵法极小，与人打斗之中，发动起来神不知鬼不觉，有出奇不意之效。
此阵若是让渐风离瞧见了，一定会大骂柏言，你有这好东西，拍卖会上一卖，怎么也不可能混到没饭吃。
是的，这玩意可值钱，此仍不死山的阵法，但凡是带着不死山的物件都能拍出个天价。
更何况阵法又不是只能卖一个人，这不得赚麻了。
可惜的是柏言貌似没这种想法，他悄无声息的进了屋，蹲在渐风离的床头，发出低语，“渐风离——父债子偿，拿命来——”
柏言眼前骤然一黑，紧接着脑袋一痛，渐风离给他脑壳来了个爆粟。
“现在不时新父债子偿，现在时新升官死老爹一夜暴富的本子，懂吗？小师弟。”渐风离在他刚出声的时候就醒了，很明显他的胆子大，丝毫不怕，甚至听出了是谁在装神弄鬼，他都没有用神识探察。
柏言从被褥里挣扎出了个头，认真问道：“你想要升官死老爹吗？”
渐风离又给了他一个爆栗，打了个哈欠道：“找我什么事？”
有事求人时，柏言总是笑得灵动的，同山野间幼小的狐狸崽，惹人怜爱。
“我想吃糕点，咱们下山去买吧。”柏言揉着脑袋期待地盯着渐风离。
渐风离清楚的知道自己如果不知道他，这家伙能烦他一天。
他今年二十四了，前些日子才过雷劫，如今已是金丹初期了，不需要进食。
算是同龄人中的天才，但不知天才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使剑的非得进药峰，众人却说白瞎了这么好的天赋。
而柏言只差一步就能筑基了，筑基后他也就不用进食了，可这家伙从半个月前赶路时到现在，修为是半点也不涨。
渐风离无比希望他筑基，他不想大晚上陪人弄吃的，又或是大早陪人去吃早茶。
他叹了口气，终是没抵过柏言的恳求，御着剑和人一起下了山。
早间，城里的店铺大多在整理门面，卖吃食的店铺都已能闻见香了。
柏言嗅着味，拽着渐风离来到了家包子铺，晃了晃他的衣袖，撒娇般地道：“大哥，我想吃这个。”
渐风离不喜欢男人，实在经受不起，他将钱袋扔给了柏言，自己往旁边站了站，试图假装不认他。
得了银子，柏言恢复了正常，喜滋滋开始买各种小吃糕点。
他手里快拿不下了，渐风离丢来一个储物袋，有些疑惑，“不是有发储物袋吗？你的呢？”
柏言根本没心思认真回话，直接道：“丢了。”
渐风离觉得不应，你小子都这么穷了，丢了东西是一点也不心疼，你个亲传弟子，长老给的储物袋里多少有点好东西，怎么说丢就丢。
他还想追问，柏言人都跑没影了。
待渐风离寻着人已是下午了，他心力交瘁提着人回了天一宗，把人送到了剑锋，自己回药锋去了。
他现在希望明天柏言就筑基，再慢上几天他就要累死了。
这是当大哥吗，这分明是当小弟。
他为什么这么任劳任怨，也许是柏言长得像他幼时的一位朋友吧。
特别是那如银的眼，纯真无邪，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
夕阳西下，山色幽暗。
林间竹楼，窗前挂着只木笼，里面是一只麻雀，是昨日你那只。
温允柔将它胸部的鸣管和鸣肌刺伤了，此时它已经叫不出声了。
它用喙啄着木头，而罪魁祸首正在榻上昏睡着。
她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几缕发露在外面，不然真让人分不清头尾了。
咚—咚—
那麻雀有节奏的敲击着木笼，温允柔很快就被吵醒了。
从床上下来，取下架子上的白色长袍，套到身上。
经过床被摧残的乌发竟然丝毫不乱，柔顺的垂着。
她扶着额坐到了案前，小童听见动静，敲了敲门告知道：“今日温长老送来了药材，大概半个时辰后您过来。”
温允柔没应，小童习以为常了，他打了个哈欠，他不知道，温允柔是怎么违背自然常理的，白日睡觉，夜里起来。
他适应了这么久，白天还是越睡越困，晚上更困。
按例告知后，他便去准备药浴了。
温允柔正将丹药放在药罐里磨碎，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光是闻就能知道这是上好的丹药。
温允柔不太喜欢它的味道，或者说只要是药她都不喜欢。
她走到窗前，探出身，将研磨成小块的丹药倒进了笼中的食糟。
丹药是温久意花高价买的上好的饲灵丹，用来饲养灵兽的，集珍贵材料十八种，温和无害，吃多了也不会爆体而亡。
这种药她有很多，快能堆成山了，温久意只买了一盒，但众长老听说了此事纷纷来送，连掌门都跟风送了几盒过来。
由此可见温长老的人缘是多好，可谓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是温允柔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丹药温久意全都给送她这来了，其实温久意大多的好东西几乎都会给她送来。
她获得了人见人爱的温长老的喜爱，是不是她也是人见人爱了。
温长老集全宗宠爱于一身，却得不女儿的爱，从温允柔七岁后，他再没有听到一声爹，着实可怜。
这只麻雀显然不知其中原由，它灵智都未开，它只觉得好吃。
好吃到都让它忘却了之前疼痛，温允柔打开笼门，将手伸了进去，悬在它身旁。
麻雀主动的在它的指腹上蹭了蹭，是温热的，柔软的。
这只笼子关过无数只鸟，它们都失去了声音，它们吃了饲灵丹，也不会选择靠近温允柔，它们像是记得这双伤害它们的手。
会惊恐地躲避，疯狂的扑腾着羽翼，会用喙和爪凶狠地攻击。
而这只麻雀，是一只傻麻雀。
竟然会贴过来。
温允柔如此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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