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窗口芒果树叶上吹来的风微凉，葛叶抄着吹风机，站在窗口吹头发。流云漫天，天低处一层绯红的云霞，在小楼下的十字路口一排榕树上空映照。韩树站在一条街口的紫薇树下，背后车水马龙，他却正低头看一只从脚边走过的白猫。满天榕树叶逐渐暗下去，却显得那只猫分外白净，它扭过胖脸怯怯地望韩树，脚步轻盈地走进路边一家韩国风味快餐店。
今晚风有些大，当葛叶和韩树走去卓越城的时候，一阵又一阵清凉的风扑到脸上来，把葛叶还有些湿气的头发全都吹拢到后面去。韩树觉得葛叶的脸也像那只猫一样，被晚风吹得裸露无疑，有种动物般的清净扑人。他整个人偏瘦，披着一件牛仔外套，不安分地挥手拍打空中悬垂飘荡的榕须，有的榕须偏高，他便跳起来打，但在一处树下，他接连打了几次也未够到榕须，便停在原地，蹦蹦跳跳的，眼睛盯牢头顶树冠，忽然一耸身窜得老高，轻松落地，这才摸摸头，眼睛却不看葛叶，目光忽然深邃，眯细了望着长长的来时路。
两个人在前面小广场，一家奶茶店外的大阳伞下坐下。一群小孩子正爬着路边的一个山堆式的雕塑，一群带孩子的妈妈和老人坐在榕树荫下，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安静无表情，双手放在腿上，风吹过时，忽然眯起眼睛，头发便会在他们额上飘飞跳跃。
葛叶要了一杯芒果汁。韩树随便点了个水果茶。
“这水果茶不错。”饮品上来后，韩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到小圆桌上，整个人瘫倚在白色塑料椅背上，双臂展开，圈在椅背上，说道。
葛叶咬着吸管喝芒果汁，眼睛却带着几分兴味观察着韩树。
“韩树，我发现你有一个特点。”她说。
“什么特点？”
“你特别像一个大爷似的。”
“大爷？我有那么老么？”
“不，不是那个大爷。”葛叶放下芒果汁，“我是说你的姿势，就好像在说：“爷今天，喝的这个水果茶可真不错啊。”
“有么？”韩树左右望望自己两个舒坦开敞的胳膊，嘴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还从鼻子里忍不住好笑的“哼”了一声。
“你以前的女朋友没说过你像个爷么？”
“有么？没有么？记不清了。”韩树眯缝着眼睛，微笑着望着葛叶。
葛叶不是不懂得，韩树含情脉脉的眼光里是什么意思。但她曾经的男朋友，就是一个把自己当“爷”似的男人。她已经充分领教了这种男人的不可理喻之处。
“我曾经以为，女人是比较缺乏理智的。但后来我发现，其实男人也是不可理喻的。”葛叶又喝了口芒果汁，感慨地大发议论。
“你是在说我么？我是不可理喻的？”
“不止你。”
“那不还是有我么！”韩树放下杯子，“我今天才终于知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葛叶一愣，没想到自己竟脱口而出说了实话，她抿嘴一笑，没反驳，算是默默承认了。
葛叶以前是一团小孩气，但大半事件，都是经由思考后决定，再去行动。她以为人人是这样的。但遇到的人越多，她便越来越感到，这世界是一个荒诞的世界，到处都是荒诞的戏码。她由天真惶惑，继而到不理解，某天便恍然大悟，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你是我前男友的表弟，不止如此，你还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你还来追我？”
“爱情与那些都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我见过我前男友爸妈，我去你家吃过饭，你爸妈也招待过我。”
“我的事情，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葛叶愣了。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她以为很有关系的事情，韩树却不屑一顾。而这是她绝对不会接受他的原因。无论是他的问题，还是葛叶本身的问题，这都是一件很荒诞的事。
“我爸妈上次还问起你了，说你和我哥怎么就不处了？我说我想把嫂子拐过来当老婆，行不行？她吓了一跳。”
“你看吧。”葛叶摊开手，点点头。
“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谈恋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谈恋爱，和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一样。它应该像晚风，像流云，像地球尽头的晴空，爱上一个人，是一个奇迹。你知道么，我以前特别喜欢去海边，在椰子树下的石椅上，一坐一天。有时候我都希望自己能够随风而逝，无声无息，飘荡在大海上空。你知道海边特别多海鸥，有一阵子，我也渴望能够变成一只海鸥，生命只有一次，这不是很奇怪的事么？你觉得我追你很不可理喻，但我觉得生命只有一次，并且只能做人，才不可理喻。我们应该能活千百万次，做一匹马在草原上奔驰，做一只兔子，机警躲避狼的追猎，做一朵花，做一朵木棉花就好，春天的时候，湿嗒嗒的一大蓬，花瓣饱满，红润鲜艳，掉落一地。或者就做一棵榕树，榕须随风飘来荡去，为什么我们只能做一次人，并且只能要么做男人，要么做女人，这才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你可以选择做女人。现在可以变性的。”葛叶衔着吸管，殷勤地给他出主意。
“你别打岔！”韩树扬了一下胳膊，蓬勃的心意瞬间被打断，扭着脸嚷道。葛叶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晚风拂面，芒果汁香甜，这阵都被她喝光了，她心情变得很好，放下空杯子，望着过路的人在渐渐燃亮的黄色路灯里熙熙攘攘地走过。
“你难道不这样以为么？”韩树望着她的脸，渴望地追问道。
“并不。我只愿活这一生。即使重返十八岁，我也不愿意再重新活一遍。人间我来过，领略过，每个阶段都走过，这样就挺好的。我甚至没有意愿去生一个小孩出来。生命只有诞生之后，你要尽可能去把它变得美好。但在诞生之前，如果为了完满的幸福着想，自然还是不要“下凡”的好。也许我现在的思想有些消极。但也许也是因为人们所追寻的一切，都是经不起思想的检验的，还记得金刚经怎么说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你真的，有点消极。”
“还可能，不如说我更清醒。”
“一般女孩子很少这样想。”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我很多思想，其实跟性别都没有多大关系。”
“但你其实本质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
“是呀。我也尝试过甜言蜜语，你会发现这会轻易让人动心。正是因为这样，你会发现人心如此肤浅，让我感到乏味，乏味到我不愿意再说。”
“你错了，这并不是肤浅。”韩树严肃地说。
“那是什么？
“因为中国人普遍缺爱，所以一点点小小的甜头，都让人宁愿信以为真。因为很多人都深深地渴望爱。”韩树两臂用力比划着，强调地说道。“所以，你的想法是错的。还有，我说的一个可爱的女人，也不是说会甜言蜜语的女人。”
“也许你是对的吧。”葛叶伸伸懒腰，“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
“天都黑了啊。才六点半。我还以为七点多了呢，聊了这么久。”
“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感觉时间特别漫长啊？”
“韩树，你有没有想过做一只蚊子，苍蝇什么的？“啪”地一声，就被打死了，然后你就又可以去体验别的生命了。”葛叶说着，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也许你还会爱上一个母蚊子呢。”
“有没有常识？吸血的一般都是母蚊子！”
“哦，爱上一只公蚊子，跨种族跨性别，也许，你会是一个可爱的母蚊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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