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念我自己

      手指轻轻从图书馆书架中的一排书脊上划过，视线也跟随手指的方向快速扫视，忽地眼睛一亮，随即抽出了一本书——《我想念我自己》。

      是的，我常常这样，会因为看上一本书的书名而去读一本书，这本书不需要名家所著，不需要任何榜单，也无需他人推荐，只是单纯因为，我喜欢这书名。

      工作忙时我包中会常揣一本小书，这本书可能是散文或随笔，每一篇独立存在，情节关联性并不强，适合忙里偷闲式的碎片化阅读。有故事情节的书或者一些经典、专业、晦涩的书我常常利用一段相对完整和固定的时间，一口气酣畅淋漓地读或者细细品读。《我想念我自己》属于第二种，我利用端午假期中的一天读完了它。

      故事从女主人公爱丽丝的丈夫在家中到处找眼镜的场景写起。曾任哈佛大学著名认知心理学教授的爱丽丝在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症后，从忘词、迷路到认知能力逐渐萎缩退化。曾经的语言学专家，丧失了表达和思考的能力，曾经完美的妻子和母亲，开始逐渐失去了记忆，遗忘生命中爱的人……

        整个故事很淡，有情绪的起伏却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淡淡的悲伤和淡淡的温情，读完内心充满了平静。

        阿兹海默症有多残酷？看看主人公的这两段心理独白便一清二楚。

    “然而总有一天，她会忘记怎么吃冰淇淋，怎么系鞋带，怎么走路；总有一天，她的愉悦神经元会遭到聚集成群的淀粉样蛋白的猛烈进攻，让她无法再享受自己热爱的一切。未来总有一天，会再也没有未来。”

    “她反倒希望自己得的是癌症。如果可以，她会毫不犹豫地拿阿尔茨海默症去交换。这个想法让她很难为情，尽管显然是在枉费心机，但他任凭自己想入非非。如果得的是癌症，她多少还能拥有进行对抗的武器—手术、放射治疗、化疗，还有一线生机可以打赢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家人和哈佛的同僚都会站在她的身后，一致支持她进行这场伟大的战斗。即使最终战败，她也能头脑清醒地望着他们，依然认识每一张面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清醒地和他们告别。”

      是怎样一种疾病，会让人愿意用癌症去交换？阿兹海默症的残酷之处就在于，你要不断直面人生中的失去，失去你的回忆，失去你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阿兹海默症的病人不仅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家人会亲眼看着他们丧失了所有的能力，即使服用延缓疾病恶化的药物，却无法阻止时间的前行。所以爱丽丝在丧失表达能力，无法用语言精确表达自己感受时，只能说出这一句：我想念我自己。

      爱丽丝站在演讲台上，手里拿着打印出的讲稿，边标记边读这一段令我深受感动。

      “早上好，能来到这里是我的荣幸。诗人Elizabeth Bishop曾经写道： “ ‘失去’的艺术并不难掌握，很多事情看上去都终将会失去，这种‘失去’并不意味着灾难。我不是个诗人，我只是以一个患有早期阿兹海默症的普通人，正因为如此，我发现我每一天都在学习‘失去’的艺术，失去了我的理智和方向，失去了物件，失去了睡眠，最重要的是失去了记忆。

    我一生都在积累各种各样的记忆，某种意义上成为了我最珍贵的财产，我遇见我丈夫的那一天，我第一次拿到我写的教科书的时候，我有了孩子，交了朋友，环游世界，都是我生活中的积累，都是我工作如此努力的原因，现在一切都被剥夺了你们可以想象？或者你们也曾经历过？这简直是地狱，但情况还在变糟。我们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谁还能认真地对待我们呢？我们怪异的举止和笨拙的话语改变了他人对我们的看法，也改变了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我们变得可笑，失去能力又滑稽，都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只是我们的疾病让我们变成了这样。

    和其它疾病一样，某种原因导致患了这种病，同样会有一剂良方将其治愈我最大的愿望是，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下一代不用面对我们正在面对的一切。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活着，我知道我还活着，我有深爱的人，有我想完成的事情，我责怪自己不能记清事情，但是每一天我都经历着纯粹的幸福和愉悦，请不要认为我在经受痛苦，我并不痛苦， 我在努力挣扎，挣扎着融入挣扎着，继续和过去的我保持联系，我告诉自己，活在当下，这真的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活在当下，不要被挤垮！

    不要为了去掌握‘失去’的艺术而把自己挤垮，尽管如此，我会试着记住今天在这里的讲话，这段记忆会消失，我知道它会消失，也许明天就会消失，但是今天在这里的讲话对我意义重大，因为以前那个雄心勃勃的我总是被交流的魅力所折服。感谢大家给我提供这次机会，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谢谢大家！"

      是啊，没有了过去，也没有未来。我们唯一拥有的也有当下，只有活好当下的每一天。爱丽丝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有了书中我最喜欢的结局：

“唉，妈妈，你愿不愿意听我念一下这段独白，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它在讲什么？这是为课堂准备的。不是让你讲整个故事，它有点长，你也不用记住台词。我念完之后，你只需告诉我的感受，好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女演员开始念起来。爱丽丝看着，听着，关注着女演员台词之外的东西。她看到她的眼神变得绝望，好像在寻找真相。然后她看到她的眼神变得温柔，充满感激。她的声音起初犹豫而恐惧，后来虽然没有变得更大声，却慢慢地越来越有信心，然后欢快起来，有时像在唱歌。她的眉毛、肩膀和双手都变得柔和松弛，寻求赞成和接纳，表达宽恕和谅解。她的声音和身体都发出一股力量，这力量感染了爱丽丝，让她感动地留下了眼泪。她紧紧地抱住腿上这个漂亮的婴儿，亲吻着他香喷喷的小脑袋。

    女演员停了下来，恢复了平日的状态。她看着爱丽丝，等待着她的答案。

“没了。你感受到了什么？”

“我感受到了爱。它是关于爱的。”

女演员尖叫起来，冲到爱丽丝面前，亲吻着她的脸颊，眉开眼笑。

"我说对了吗？"爱丽丝问

“对了，妈妈，你说得非常对。”

      好的书是这样，让你越读越有味，越读就会越有新发现。女演员表演的状态，不正是爱丽丝自己作为一名阿尔茨海默症病人一路的真实写照，是家人的陪伴与爱给予了她力量，让她与自己和解。阿兹海默又如何？我依然能感受爱。

    读完书我又去看了这本书改编的电影《依然爱丽丝》，当影片最后still Alice 几个字母占满屏幕后，我才意识到，为什么电影名是《依然爱丽丝》。阿兹海默又如何，我依旧是我，我依然是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