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纷纷扬扬飘洒下片片雪花。
鱿跳下床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抬起手臂,用冰凉的手掌,摩挲着同样冰凉的窗户。
玻璃上濛濛的薄雾,在手掌仅存的温度的暖化下,终于化为点点水汽,凝成水珠,一点点增速滑落下来。
“又到了下雪的季节了吗?”鱿向远处望去,心中不禁慨叹。
并非被雪的美丽而惊艳,鱿只是有些恐惧,她想象不出窗外寒冷而真实的世界,时间、人、空间,隔膜和冷酷大致要比雪的堆积要厚上千倍百倍吧。
风呼呼地敲打着玻璃,似乎想要逃离这极度寒冷的冬的禁锢。
结着薄冰的铁窗栏外,世界已经凝成了一面白色的镜,绿的树、红的花、黄的叶,世界上一切斑斓的色彩都被这一冬之猛兽无情吸走,只留下了灰的天、冷的地、还有死的虫。
鱿对着双手哈了一口长长的气,将窗帘关上,回到床上继续躺着。
房间里的光线又变得晦暗了起来,这是鱿十分适应的昏暗光线,沉浸在这一片狭小的漆黑中,鱿仿佛感到世界又回归到自己的掌控之中。
“只有在自己的房间中才是最安全的吧,外面太可怕了!”
鱿把被子蒙在头上,静静地想着,脑海里飞速流淌过许许多多的东西。她想到了窗外鹅毛似的雪花,落到地上便成为众多积雪中的一毫,最后随着天气慢慢转晴,终究要消散在尘埃里,什么也没了,仿佛雪花从不曾来过这个世界。
恐惧和无助渐渐占满了鱿的内心,她自我安慰似地将自己与外界全然切断,不去想,去逃避,可终究思绪会跑到曾经,那时,她也是众人中的一个,她和他们是一样的个体,她不曾孤独的时光,是多么美丽的岁月呀,现在却如同一把利刃插入鱿的胸膛。
“小鱿,快开门,吃午饭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户的正对面,试图开锁的“硌兹硌兹-----”声,伴随着中老年妇女疲惫而焦急的喊叫声,一阵阵传来。
鱿敞开被子,将门锁扭开,门口那个女人手上端着一盒饭,饭上盖着六七块红烧肉,油亮亮的白菜和香喷喷的豆腐也拌在上面。
“来,吃吧,都是你爱吃的,”女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碗筷放到鱿的手上,随即转过头去,走远了,
“吃好了记得把碗给我,我一会儿要洗碗。”
回声荡漾在鱿的脑海中,鱿一直认为,她从来不亏欠任何人,唯独那个女人,九月怀胎生她养她的那个女人,自己亏欠她太多太多了-------每天像个蠕虫一般一点一点的吸着她的血,吃她的,用她的,让她为自己日夜操劳……
可自己呢,终究是一副颓废厌世的样子,走不出这一隅房间,容不入这大千世界,二十多岁的人,却一直寄居在母亲的庇护之下,啃食着她的骨,她的肉,多么懦弱,多么不堪!
鱿心中极不愿意这样想,一味逃避,有时候也会恍惚,倘若自己未曾来过这世界,一切皆安好,那个女人也就不会如此为自己奔波辛苦,劳累痛心了吧。
像是陷入了一阵黑暗的逻辑死循环,鱿也曾多次试图离开这个世界,去往没有思维,没有意识,没有人存在的极乐之所。
鱿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在手腕划出道道血色旋律,一瓶又一瓶大量吞食那白色的药片,站在阳台窗台边缘望着深邃的高不见底的大楼,终究还是没能远离尘嚣,反而生活在这一次次的消磨中,变得更糟。
二、迷惘
十八岁的夏天,鱿也曾经意气风发,豪情满志,曾经的鱿也是那个女人的自豪…高考榜单一下,鱿成为了全县的骄傲,含辛茹苦抚养她长大的那个女人大摆宴席,喜笑颜开,全市的文科状元,那是多么荣耀的辉煌!
然而,鱿内心深处却很是反感,拿到分数之时,她盯着它久久凝望着,鱿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失落感,分数,到底代表什么呢?不过三个数字的随机组合而已,这难道就是曾经老师一味强调,自己寄托所有信仰与力量的终极考核吗?难道这就是自己一直认为的苦难人生的极限终点吗?
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难道只是为了达成某个特定目标而研发出来的考试机器吗?
鱿厌倦了那种寒窗夜战的努力,大学里,肆意挥霍着时光,似乎想要填补自己内心中那份令人恐惧的空虚和落寞。
鱿看到了周围形形色色的人,走近了,又慢慢远了,其中不乏像鱿曾经那样昼夜不分地泡图书馆,每日三点一线奔波在实现理想路上的人。
鱿看着他们,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有些憧憬,转念一想,又突然觉得毫无意义。
鱿确实羡慕他们的凌云壮志,坚韧的毅力,极度的自律,以及能够感染旁人的热情……
然而只是一瞬,随即,鱿又开始消沉起来:他们有着他们的生活方式,那是他们的选择,生活的是好是坏没有一个绝对标准,活着,终点都是一样,总是要死亡的,过程不同罢了,干嘛要白费力气去活呢?
就像高考一样,苦修和负重的目的也就只是为了最后那一张没什么用的录取通知书吧,好不好都一样,终究归于平淡而已。
这像一个怪圈的魔咒,在鱿大学四年每每想要努力奋斗改变现状之时,便将她的意志拖向无尽深渊,日复一日,最终还是躺在宿舍床上,蜷缩着打手机游戏,消磨了人生中本应当最美的时光。
“小鱿呀,在学校记得穿保暖一些,最近降温得厉害,还有,不要怕花钱,多吃点自己喜欢吃的,还有记得把被子换成那一床绒面的…”
那时的日子,那个女人每个星期总不厌其烦地打来电话,常常还没是说到一半,鱿便挂掉,甚至有时鱿会因为游戏被打断而爆一两句粗口,再猛摔手机到床上。
三、痛苦
拿到毕业证书之后,鱿反而变得更加迷茫,大学里,鱿对身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已经全然和这个积极拼搏,竞争厮杀的世界全然脱节,身边没有交到一个知心的朋友,接下来的人生,鱿已经不想再去考虑,她只是很累,很疲倦。
“你去找找工作吧,你看你的同学都过得挺不错的,你学历那么高,985的学校呀,那些公司肯定会争着要你的。”
鱿毕业后的前两年,女人常常这样对她说。
鱿也就听着这话,浑浑噩噩找了些事做,常常是不到两个月便被辞退,再灰头土脸地回到家里。
公司的人不像在学校里,处处都有竞争,都 有利益纠葛,完全能够看出人心的丑恶,厚黑厚黑,确实要脸皮够厚,心够黑才能在公司立足下去吧,鱿这样想着。
那一天晚上,是鱿第一次躲到柜子里,怎么叫她都不啃声,就一直静静啜泣着,她怎么也没想到,相处得不错的同事为什么暗地里给自己使绊子,上司怎么可能骂人骂得这么狠,就像是泼妇骂街一样!
“你连一个小数点都能点错是吗?就你这点狗屁能力,还ⅹx学校毕业的呢!”
“明明是你自己做错的,你找我说什么,我可没有叫你多帮我呀!”
“哭什么哭!我看你呀,还是早点滚回到娘肚子里去吧!你这种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鱿从小到大,只受到过无尽的表扬,只有其他人向自己投来的羡慕的目光,即使自己选择颓废,她的能力依旧是姣姣在上,从来没有人如此侮辱自己,怀疑自己,鱿心底里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优秀的,天之骄子,那些粗俗鄙夷的话,仿佛根根冰锥,扎如鱿的心底,痛彻心扉。
世态炎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四、崩溃
鱿恨这个世界,她的精神开始一天一天逐渐崩溃了起来。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骂我了,你们都是笨蛋!你们都是蠕虫!”
每每有人试图和鱿交流的时候,鱿都会用仇恨的目光尖锐地盯着来人,似乎来人总有什么目的,要在鱿的身上攫取些什么似的。
鱿开始变得越来越自我,越来越封闭。
“小鱿,来,快来,放下剪刀,我们冷静下来好不好?”
鱿开始恍惚,自杀,拿大剪刀一点一点把头发剪掉,那个女人温柔而母性的声音渐渐将鱿的情绪安抚下来。
鱿就此住了一个月那样的医院,开始了在医生监督下吃药的时光,医院里,遇到各种千奇百怪的人,狂躁的人,出现幻觉的人,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没做完而不断焦虑担心的人…
鱿不断做了好几次mect电击治疗,让她躺在一张铁床上,打一针叫肌肉松弛剂的麻醉药一样的东西,再电流在大脑上刺激,每做一次,她的记忆力便下降一点,她忘记了痛苦的事,忘记了开心的事,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忘记了自己曾经喜欢看的书…
她把什么都忘记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确实随着记忆的消逝渐渐流散,像鱿曾经想要的那样。
然而,总有东西悄然改变着,让人适应不了。
“医生,我们不做这个治疗了,我感觉我的女儿这样也很痛苦,我带她在家里慢慢调养吧!”
鱿在医院里,和许多精神病患一起看着电视,往往看着看着,突然就忘记了上一秒的情节,用手机倒回去看,人物的台词全都记不清楚,鱿从精神的苦痛中走了出来,却陷入了另一种痛苦的平庸生活。
五、厌恶
以前的鱿从来不想和那些人一样,沦为平凡,每天为琐碎的柴米油盐而苦恼,聊着单调毫无意义的话题,做着自己根本不爱的工作,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共处一室,结婚生子,鱿对于身边所有忙碌着的人,都是愤恨且鄙夷的。
鱿总以为自己比他们高上一筹,因为她是特殊的,世界上只有一个鱿,而那个唯一的鱿又有着如此聪明的大脑,所以她不屑于做那些简单无意义的事情,那些简单重复的东西只会耗费时间而已。
然而,现在的鱿,就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全忘了。
翻着自己曾经做过的笔记,鱿艰难地一遍又一遍理解,完全艰涩而看不懂,鱿难受地撕过本子,反抗过,折腾过一会儿,然而,精力没过多久就耗费殆尽,根本来不及想太多,思考太多的问题。
“没事,小鱿,我们慢慢来吧,相信妈妈,我们一起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女人将撕成碎片的纸一点点粘起来,拼到一块,交给了鱿。
到现在,鱿已经27岁了,长时间与社会没有来往,以及对自己记忆力下滑的不满,鱿日复一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六、心愿
雪还在下着,鱿吃完了饭,像往常一样把碗放到门外,她知道,门外,那个女人总是会帮她收拾好饭碗,就如同帮她收拾好外面的一切事情一样。
母亲还在,鱿的世界便完好如初,就像这个小小的房间一样,是鱿的心灵庇护所,鱿的灵魂皈栖之地,任凭窗外怎样寒冷,都有一堵厚厚的墙,一扇坚实的窗户将自己与外界隔开,雪永远都不会冰冷鱿的心灵。
冬,是房间外的冬,风,是房间外的风。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重重的“砰隆——”声,还有椅子的移位声,鱿内心深处,不知哪一根弦,突然慌忙地乱颤了一下,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条件反射似的,鱿踏出了长时间未走出的房间。客厅里,那个女人摔倒在地上,脑袋着地,样子很难看,发不出声音来,只剩下低微的呻吟。
鱿不断呼唤着母亲,不知所措的哭出了声。她慌乱地拨打了120,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其他事情才好。
急救车的“滴嘟滴嘟——”声由远及近,那个女人被抬到了担架上,鱿迷乎乎地跟着医生坐上了车,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廊里跟着护士疾步行走,直到那个亮着红色灯的急救室,鱿的心情忐忑不安。
鱿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曾经的情绪那么无关痛痒,那么矫情,那么不知好歹,那么微不足道。
一切的一切,只有在紧要关头才会明白,生命原来如此重要。
不要有事,一定不要有事!看着那个红色的警示灯,鱿在心中反复祈祷。
像是过去了很多年,手术室的门终于推开了,女人的脸被白色的床单覆盖住,像是覆盖住了一层白色的雪。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由于外伤导致的急性脑出血,压迫了呼吸,已经进行了急救…不好意思,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鱿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崩溃,她反而很冷静,似乎肩膀上担负了一股无名的重量,她很快将一切事物料理好,邀请亲朋好友出殡,火葬,一切的一切都进行得很快。
做完所有事情之后,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无精打采了起来,鱿的灵魂已经空了。
她再次想死,突然发现自己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了。
天空中又下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在手上,是六角菱形的样子,不到一秒,化开,消散蒸腾在空气中。
鱿从小失去了父亲,为了给鱿创造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鱿的母亲没有再婚,一个人努力地挑起生活的重担,尽力给鱿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一切。
然而,鱿回报母亲的,却只是让她无尽地操劳,担惊受怕,一直在心底隐隐地恨着母亲,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来受罪,只愿意称她为“那个女人”。
鱿还是整天待在房间里,没有目标,没有计划,不想活,也不想死。
只是,她的心中又多了另一层晦暗的阴霾与负罪感。
直到一天里,偶然在母亲房里翻出一本画满了图案笔记本,一页页翻着,鱿的泪水突然就糊满了眼眶。
那是年轻时母亲的计划表,上面一项一项列得十分清楚而澎湃。
我计划在30岁的时候,去环着世界旅行一圈,我要去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在赤道的雨林中漫步,在非洲大草原上奔跑,去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
……
很多很多计划,鱿仿佛进入了母亲的精神世界,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那个女人,烂漫洋溢的少女,在书的结尾处,一张纸上,写了寥寥数行之字,尾注日期上写的是1992年2月3日,那是鱿出生的日子:
也许我要将这些梦想慢慢掩藏在心里吧,因为我马上就要孕育出一个全新的生命,这将是生活中最奇妙的幻想吧。
今天,我忍受住了巨大的疼痛,开始听到了我的孩子的哭声,心里燃起了莫名的感动。
只希望我的小孩,我可爱的小公主,要一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我一定要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小孩…
七、救赎
鱿合上了笔记本,打起了精神,仿佛生命中熔铸了新的力量.
鱿仿佛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目标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鱿将要带着母亲的梦想活下去,向着未知的远方走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写于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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