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母亲

再次提笔，距离1997年第一次“写给母亲”的文章已经整整21年了。岁月匆匆，当年的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也已经在他乡的城市有了安身之地。而我的母亲，还是在豫北山区，守望着弟弟，守望着对我们这几个孩子的思念和惦记。从一个中年妇女到今天的白发频添的老妪。岁月给她的人生留下太多凄苦的回忆，倘若人生若只如初见，也许她的命运不会如此。

母亲生于1952年，今年也已经快年近70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的一生，或许本应该平淡中度过，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直到终老。然而，我的母亲，这一生历经的是生离死别；背井离乡。每每想到母亲的一生，都为其心痛。无奈，每个人的的命运，上天早已注定。也或许，这都是她当年自己选择的路，就算是错了，也得含泪走下去吧。母亲16岁就嫁给了父亲。那个年代，很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出生贫寒的母亲也不例外。母亲的父亲一直是属于贫下中农的成份，那个时候，一家2口大人加上4个孩子，都要靠挣工分吃饭，且无任何经济家底。因为母亲的美貌，被出生小康且家庭成份根正苗红的父亲，一眼相中。于是，17岁的父亲娶了16岁的母亲。那个时候，也许都还是孩子，也许为了吃饱饭活下去，这2个原本没有交集的人结合在一起。也开始了这一生跌宕起伏的命运。

我的父亲是一个一生都沾满了桃花运的男人。自从母亲嫁给他以后，父亲以开车为生。那个时候，我的爷爷是小镇上卫生所的所长，奶奶是个心灵手巧的裁缝。这样的家庭成份，我的父亲一直都过的很顺，也养成了他随意发挥的人生性格。在母亲嫁给父亲前半生的岁月，母亲为父亲生育了2个儿子，就是我的大哥。而我的父亲，在和母亲成婚以后，就一直在老家做生意。70年代就开始在城市和城市之间做贸易生意（把河南的面粉运到湖北，把湖北的大米运到河南；把广西的鱼苗通过火车走陆运到湖北等等）后来，父亲陆续开了电影院，承包了私人鱼塘，开了木材厂。父亲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同时也因为会赚钱，招蜂引蝶无数。因为年轻，因为太容易成功，父亲膨胀了。和母亲的感情，日渐生疏。也或者，父亲已经很享受他现在的人生状态，只是希望母亲在家带好孩子，不要干涉他的世界。直到父亲对母亲的打骂成为家常便饭。这对曾经的少年夫妻婚姻生活已经是波涛暗涌。因为母亲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父亲在亲戚的帮助下，找到了我，把我带我回家。为了缓和家庭，父亲把我这个嗷嗷待哺小婴孩带回给母亲，他们的婚姻才暂时平静下来。

母亲把我抚育长大是吃了很多的苦头，也付出了很多。因为我一出生带回到父亲家，是没有人奶吃的。80年代初期，有钱都不一定买的到白糖，更不要提奶粉了。于是，母亲为了养大我，到处托人给我买麦乳精和白糖，多少个寒冷的夜晚起来给我打米糊吃（我出生于冬天）。那个时候，什么水果好吃，刚下市，每天回到家，母亲就会温柔的呼唤我，要我洗手吃好吃的。因为2个哥哥大我很多，母亲和父亲都特别宠我。如果哥哥跟我抢的话，母亲总是要责骂哥哥的。无忧无虑的我，每天都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这样，在我11岁之前，我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一直那么骄傲和快乐的成长。如果时光能一直这样向前，该多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11岁生日刚过完。母亲离家出走了，结束了和父亲21年的婚姻生活。从此也将我幸福的童年击打的粉碎。那一年，我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只是父母的养女，从一个天堂的公主，跌落到人间的灰姑娘。就这样，我渐渐学会了自食其力。父亲，对于母亲的离开没有更多的解释，那个时候，我只想能继续读书，能吃饱饭。思念母亲的心，一直在心头偷偷的滋生。母亲走后没多久，父亲就带回了一个女人，就是我的继母。自此，我在夹缝里生存。说来也怪，自从母亲走后，父亲的生意也渐渐日落西山。继母的到来，更是我苦难生活的到来。吃不饱饭是小事，每次都因为继母带来的2个孩子和我闹意见的时候，不管谁的错，到最后那个被打的肯定是我。就这样，我无时不刻的思念着离开了的母亲。多么想知道她在哪，多么想跟她一起生活。

14岁那年，几经辗转。我还是来到母亲的身边，河南豫北一个叫辉县的农村。母亲那时候，已经嫁给了继父，也给继父生了一个儿子。就这样，我留在了母亲和继父组建的家庭。虽然，那时很苦，但是为了和母亲在一起，我从此失学，在家带小弟弟。那几年，母亲过的并不好，也许是因为我的到头，也许是因为继父鳏寡半生的性格，他们之间经常发生争吵，甚至打闹。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拼劲力气去拦阻继父，不容许他对母亲动手。虽然我只是个14不到的小姑娘，但是我真的不想我最爱的母亲被打。就这样，当年的继父对我也是极其冷漠。时光到了1997年，16岁的我实在忍受不住在这又一个夹缝里生存。我问过母亲，为什么不选择离开？母亲说当年已经丢下我和哥哥，现在如果丢下弟弟，以后弟弟会更可怜。母亲不止一次的对我说，让我还是回到父亲身边，湖北的条件始终是要比河南好。如果执意留下，以后也就一辈子和她一样，生生不息的在这块土地上耕耘，在他乡终老。

我明的母亲的无助和苦衷，因为我们这对母女，都是从千里之外的湖北过来。 那个年代的民风还是很封闭的，村子里大多数人对我母亲的态度都是排外的，甚至是有些看不起来的。就连继父的亲弟媳妇，都要时不时找点茬。两家的菜地在一起，每次母亲种的菜，只要她看上了，总是不声响的自己摘来吃好的，剩下的那些长的参差不全就留给我们一家人。每次，我幼小的心都充满了愤怒。但母亲总是不出声，面对我的不解，她默默的说：吃了就吃了，她始终你也得叫婶婶，也不是别人。我知道母亲是委屈的，但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唯一的就是忍耐。类似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年幼的我，也只能陪着母亲一起忍耐。干农活的时候，母亲多少次挥汗如雨，却只是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比如，帮她张口袋倒麦子；在地里掰下成熟的玉米棒子。而母亲，瘦弱的身躯总是把一包又一包的麦子和玉米从地的这头扛到地的那头。（豫北的土地都是很长的一块，地的这头望到那头是一眼不到头的）于是，1997年，16岁的我大着胆子对继父说，我要回湖北，离开这个地方。继父，也很爽快的同意了，或者那个时候，继父也心里一千万次的希望我离开吧。当年继父也只是个庄稼人，养活我这个外人也许心里是极其不愿意的。

1997年3月，带着对母亲的不舍，带着对辉县这个城市的爱和恨我永远的离开了。回去湖北之后，在父亲开的小加工厂维持过生计，2000年，我离开了湖北，开始了在广东的拼搏。从我离开母亲的那天起，我已经立下了心愿。我一定要努力，要闯出自己的天地，一定要给自己一个窝。以后，只要母亲愿意，我们母女就一起相依为命。自从我离开辉县之后，母亲是我唯一的牵挂。我在广东谋生的日子，和母亲的联系主要以电话为主。每次，母亲都在电话里叮嘱我，要我在外面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在外面做事要踏踏实实。要我不要担心她，说现在继父对他也好很多了，我知道，母亲是不想我有担心，不想要我分心。她总是把委屈和思念都深深埋藏在心里。

时光冉冉。从2000年到2010年，离开母亲的这些年，我谨记母亲的教导。这十年间，我在广东有了自己谋生的饭碗，也有了自己的小窝。当我再次电话里对母亲说，希望她能和我一起来广东。可母亲却拒绝了我的要求。她说“你也不容易；后爸也老了，大家也磨合的差不多了，就这样过下去吧。不想给我增加负担；而且弟弟渐渐成年，也要对他负责。”这些年来，随着自己的年纪的增长，经历的种种，渐渐懂得学会原谅和包容。懂得了母亲的选择有多少的现实因素，懂得继父曾经为生计重负的艰难。不管母亲做出怎么样的选择，作为女儿的我，尊重她的意见。

这些年我的婚姻大事一直是母亲的心病。也许父母的婚姻是前车之鉴，也许是因为工作忙碌，曾经的我一直是独身主义的坚持者。母亲一直挂念着我的个人问题，于是那些年，她托人无数，帮我说媒。母亲对我说“她现在还在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着我成家，然后生个孩子，有个自己温暖的小家庭。一个女孩子家，能养活自己就行了，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或许这辈子我唯一做过的让母亲伤神的事情就是我的姻缘问题了。那几年，母亲对我的挑剔也是有些意见的。因为，她发动了继父那边所有的亲戚给我操心，但是我始终无动于衷。直到有天我对母亲说，我要结婚了，带回未来女婿来给你看看吧。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立马欢快起来。她说“只要人好，家庭条件差点就差点，男人要找个人品好的。一定不能找个打老婆的男人，不能像妈这样。”母亲啊，我可怜的母亲，你这一生，只有我知道你受过的苦，但是你从来不轻易说出来。

自从2015年起，母亲和继父的生活环境改善了很多，因为政府征地拆迁后，母亲一家都住上了现代化的洋楼。家里的耕地基本也没了，她也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了。弟弟也在母亲的张罗下成了家。母亲这辈子的心愿基本都一一实现了。而我和继父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等到自己为人父母，也明白了当年继父的困境。人的一生，不管怎么样，都是要学会感恩的。年近七旬的母亲，也时常思念我那2个哥哥。在2018年的春节，在我的撮合下，大哥一家都去看望了母亲，母亲事后欢喜的不得了。人生，走到最后，无法斩断的还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母亲的这一生，实在是凄苦。好在，到老年的时候，终于一切都圆满了。母亲不会讲太多的人生大道理，但是她的善良；勤劳和一颗包容的心是我要学习的地方。母亲，虽然不是您亲生，这一生您却是我唯一的母亲，感恩上天让我遇到您，做您的孩子。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女儿只希望您在余生健康快乐的活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