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家在龙溪镇小梅村,因为村里靠山,满山都是杨梅树,所以取名小梅村。想当年,能嫁到如此物产丰富之地,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未来!以至于后来有姑娘跟村里的小伙儿谈对象,准婆婆多是一脸狐疑,总觉得人家姑娘是贪图自己家的“家产”,村里的婆媳关系大多不好。不过如今可大不相同了,嫁到这里的女人因为劳务太重,容易凋零了容颜,所以很多年轻人都选择放弃山田,选择外出打工。村里的小伙谈对象的资本不再是那一亩三分地啦,也要有车有房才行!所以嫁过来的婆娘也慢慢瞧不上村里了,开始脱离家庭,出去打零工也好,到工厂搞自己的事业也好,继续读书深造也好,总之是大有与过去“忍辱吞声”式生活决裂之意。而在她们心里,从前的婆婆如今年岁也大了,今后自然也少不了求自己照顾,声大气粗自是常态。于是,小梅村平日里看似风平浪静,可小家庭里婆婆愤怒斥责、小媳妇大胆顶嘴、婆婆气急败坏骂天恨地、媳妇发朋友圈四处诉苦的场景一点儿也不稀奇。而母亲和弟妹的关系,就是经典的小梅村婆媳关系。
今天周六,是母亲照惯例去医院透析的日子。儿女们各自工作忙,送母亲去透析的重任就交给了父亲。为了让母亲在出行过程中感受好些,我们合资买了一辆四轮电动小汽车,刚好可坐两人,再放点儿零碎杂物刚刚好。血透时间从上午8点到中午十二点。我在家里吃过饭,带着孩子开车回到娘家,刚好一点半。我住在花城,是个新开发的城区,地广人稀,房价也不没有贵到离谱,重点是离家近。当初选择在花城工作,就是为了与家人方便照应,如今想来这个选择再正确不过了。
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客厅左侧沙发上的母亲。单单一溜烟就跑到楼上去找小表姐玩了。我把包放好,提醒母亲冰箱里有一包鹿茸粉,给父亲炖汤,这是母亲之前一再交代的。然后我抱着小太阳指着外婆说:“这是谁呀?”太阳刚开始有点不适应,慢悠悠才咬着嘴唇微笑着叫“外婆”。我拿出小表姐的积木让她在一边儿玩,就开始泡茶与母亲闲聊。母亲又瘦了,头发几乎全白了,横七竖八稀疏地想遮盖头皮,却也无能为力。曾经皮囊里的肌肉脂肪,如今一去不复返,只剩堆积的褶皱耷拉在额头眼角、脸颊。睡衣里的身体单薄得好像只剩骨架撑着,两只手好像有点发黑,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怎么,最近又吃不下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母亲闭口不言,只挥了挥手。
“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当中,血透手术做得有点晚了,身体损伤太大,当时都进ICU了,现在这样已经算慢慢在恢复了。慢慢来,别急。咱们能吃就吃点儿,身体恢复了,你就能行动自如了。平时可以的话您就多走动走动,走不动就歇着,这样恢复得快。我们小区楼下经常看到老太太老爷爷拄着拐杖走来走去锻炼身体呢!”
“拐杖?不得给人笑话。现在我都吃不下,你姐给我买了一大盒蛋白粉说好几百块,我吃了一勺就没再动了,你们别再给我花钱了。”
“给我倒点茶,用这个杯子。”母亲指着桌子上的一个白色杯子,杯子内侧沾了一层茶垢。
“你少喝点水,血透病人本来就不能喝水。要不我给你削个梨含嘴里?”
母亲又用力挥了挥手:“我没怎么喝水,就喝这一点点,不喝水会死。”
“哎。像个孩子一样。”我叹了口气,给母亲被子里倒了一点儿水。
“再多点儿,再多点儿!哎呀,没事,我后天又要去洗血了,怕什么?”
“我爸呢?去虾池了?”
“嗯。去喂虾了。”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但性格颇为执拗,说话直来直去,经常“得罪”人。这不,我今天回家没多久,母亲就一如从前地吐起了她滔滔不绝的苦水。
“都没人管我啊你看。半夜喘不上气睡不着只好起来坐着,直到天亮,楼上也没人说下来看看我,问问我们么样。我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唉声叹气,也没人听得见。”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母亲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好像在房间里回荡,在我的心里晃荡。
“我再跟弟弟交代下多留意,他们平时干体力活儿比较累可能没那么细心。爸爸没有回来陪你吗?”
“平时都是他在顾我,那会儿我快死了,好不容易捡半条命回来,他都吓死了,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我说要吃猪头皮,他就骑车出去买,我说想出去散散心,他也骑摩托带我回梅溪去看你外婆。说好,也是挺好的。不过就是有一点我忍不了,他一天到晚就捧着个手机,看什么“抖音”!一个人看到半夜,一个人笑嘻嘻的好不吓人!然后四五点天还没亮就又继续起来看了,你看,眼睛都坏了,要戴眼镜了不是?我哪里不舒服了他哪里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手机!我说他,他还跟我急,还说我这半死的人了还管这么多……”
“阿爸就是这样,嘴里说不出好话,你不过他肯定没有坏心,这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小时候我们也都不喜欢他,没办法,一辈子的性格,改不了啦!他的意思是你应该好好养病,别太操心。”
“我跟你弟说,三月了,山上的杨梅要去看,除草喷药疏果,山路也不好,该修一修,不然到时候杨梅季到了,摘杨梅又麻烦。你弟也不听,这一家子都不让我省心,你爸说那些都让年轻人去处理,他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还说我管个没完!”
“爸爸说的也有道理,话糙理不糙。阿姆现在就应该多休息,把身体养好了能行动自如,心情好,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支持,大家看您身体好了也开心啊。”
“哎,我就是个拖累。什么都干不了,只会给家里花钱。”
“这个您就放心好啦,我们负责挣钱。再说,爸爸的虾池也还在盈利,爸爸跟我说过要存好多钱留着给您花。”
母亲嘴角微微上扬,让我给她剪指甲。
“来,就等你回来给我剪脚趾甲,上次你爸给我剪,剪得乱七八糟,尖刺也没处理好,简直看不下去。还得你剪的我才喜欢。”
我拿来指甲钳,让母亲把脚放到小椅子上。
“天啊,你的脚背怎么红得发紫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时候没力气走不动。听说血透病人都会这样吧。”
我赶紧拿起手机查资料,有的说是透析用的水不干净,有的说是其他病因需要检查。后来一个朋友说可能是血管问题,建议去做个彩超,拿点活血的药吃。
“做彩超又要花钱,没事,我也不痛,不想管它了!”
“你就是这样,又耍孩子脾气,钱我给你报销行了吧,不花你老公的钱——”
母亲的脚趾甲极厚,就像几十年的钙质沉淀在一起冒出来,形成一面厚厚的指甲墙,非得用大钳子才能处理。因此,我只能一点一点地“削”,把这面墙削薄,然后再剪断。不过,这面墙虽厚,却极脆,一点儿也不想正常人的指甲一样有韧性,剪断的部分不是一体的,而是粉碎如灰。我一边剪,一边刮,一边吹掉指甲灰,好半天才处理好母亲的脚趾甲。这时,父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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