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个家

一张苍黑可怕的脸，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去，一头枯燥的白发乱七八糟地长着，花色的短袖，黑色的长裤已被高高地往上挽起，两条裸露的干瘪的腿上满是用手指挠过的痕迹，一只鞋掉了下来，身旁放着一瓶白开水，因瓶盖没拧紧正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这就是我看到的董立新的母亲，一位一级残疾聋哑人，她坐在门前的一张稀巴烂的椅子上，目光呆滞，身子瘦得可怕，不由使我想起《包身工》里那可怜的芦柴棒，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从我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心就被紧紧地绷着，难受，心疼，可怜，同情……
对面走来了从地里回来的立新，看见我们，边说着：今儿早上给人家下桃了，边蹲下身子给母亲挽下裤腿，穿上鞋，喂母亲喝了几口水，随即把瓶盖拧紧。这时，妻从屋里走出来：哟，这么多人，正在做饭哩，这会也没顾上出来。她边和我们打招呼，边看着立新：瞧你身上脏成啥了，一会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董立新，万荣皇甫乡新庄村人，从在娘肚里就开始了苦难生活，几经周折，遭遇坎坷，再加上自身能力发展不足，2015年被确定为贫困户。
（1）
先从他母亲开始说起吧。可怜的她生下来面对的便是无声的世界，生活的美好与痛苦，幸福与悲伤，坎坷与奋斗，希望与安慰，她都无法与人分享与交流，只能把一切藏与内心，只能用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与能活动的双手去任你猜测，任你感觉。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娘给她许给涧薛村一人，怀上立新后，由于多种不便，遭人嫌弃，还是孕妇的她被迫回到娘家，娘说她还怀有身孕，这娘家也不是她能长久待的地方，又找人草草把她嫁到南牛池村。丈夫是半哑，小两口倒还和睦，但公婆经常不待见，生下立新后不久，可怜的母子第二次又回到新庄村，也就是立新的舅家，这一住就到现在。
＂最难忘的痛苦往事，便是每年的年三十，我和娘不能在舅家过年，每到这一天，舅奶就把我和娘送到村里的牛院睡一晚，那时候小，不知道大人们的那些事，总是在娘怀里哭泣，想和别的孩子一样，有爸爸，有个温暖的家。＂这一住，又是十好几年。立新也在对同伴的羡慕与自己的自卑孤独中一天天长大，家，对他来说，永远是一种渴望与追求。他暗暗发誓，将来长大后一定要有一个温暖、完整的家。

 （2）

91年，立新已经20出头，眼看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大队照顾娘俩，在村里给划了一块新窝。为了省钱，立新一个人拉土，一个人拉砖，在左邻右舍，舅舅妗妗的帮助下，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比较像样的院落。他说，当时人情好，欠别人的工，他后来还了好几年哩。
看着亲身创造的新家，立新从来没有过的激动，他拉着娘的手，转遍屋里的角角落落，摸遍所有的一砖一瓦，他对娘说：我们终于有家了。娘不会说话，但他清楚地记得，娘当时一边＂啊……啊……＂地叫着，一边抹着幸福的泪花。
同年下半年，立新成了家，第二年妻给他生了一个胖小子。娘高兴，村里人也高兴，在儿子吃满月酒的那天，娘一整天都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发着各种平时没有的叫声，立新知道，娘打心里感受到了幸福，幸福得娘想把自己的幸福奔走相告：她儿结婚生子了，她当奶奶了。顿时，她眼里的无声世界是那样的流光溢彩，灿烂无比，充满生机。
立新不敢相信，幸福是如此和他接近，望着美丽的妻，嗷嗷待哺的娇儿，他眼窝湿润，情难自已，他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我也有个温暖的家了！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日子在不紧不慢，磕磕绊绊中度过，很快，儿子9岁了。
没有谁的生活总是一帆风顺，也没有谁整日都会泡在蜜罐中。但想不到的是，悲剧又一次在立新身上上演。
在养家糊口的日子中，不同的观念，不同的爱好，在立新两口子之间逐渐暴露，于是家里经常是小吵不断，火药味不减，妻嫌他光景过得不如人，还爱闲置一些东西，日子穷的叮当响，终于在2000年的某一天，领着儿子走了，不和他过了。立新苦苦挽留无济于事，妻不想让儿子跟着不顶事的奶奶和没出息的爸，狠心扔下立新一人，一去无回。
立新苦心经营的家散了，天塌了。他想妻，也想儿，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多少个白天黑夜，黑夜白天，他在无比煎煎与痛苦中挣扎，有多少的话儿无人诉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多少回，他趷蹴在娘的面前，和娘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娘在他的背上摸了又摸，拍了又拍，是安慰？发泄？还是对命运的不满与抗挣？也许都是吧。从此，又剩下娘俩相依为命，立新在无助与灰暗中，踉踉跄跄又过了五年。五年来，不懂音乐也不会唱歌的立新却恋上了潘美辰的那首《我想有个家》：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立新爱他的娘，但他更渴望那个完整的家。

   （3）

200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过完春节，万物很快复苏，一切都好像在一夜之间睡醒了，到处鸟语花香，生机勃勃。
这一年，立新第二次结婚。这次他娶回的不只妻子一人，是拖家带口的＂一家子＂：妻和她的一儿一女，而且，妻还是一位癫痫病患者。有人也许会说，这又是何苦呢？没难过揽罪哩？熬煎死了，一个人都过不成样子，一下来了一家，吃都把人吃穷啦。但立新愿意，因为他饱受了没家的滋味，他想有个说话的伴儿。
从此，他有了热闹的家，从此，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从此，他忙了地里忙家里。日子穷却充实，也乐在其中。一双儿女也相继成亲，孙子一个，外孙女两个。儿和媳妇常年在青岛打工，女儿一家也过得不错。立新说：他视儿女为己出，人心换人心，独木难成林，儿女都很孝顺，经常带着孩子来看他，听到孙子外孙女甜甜地叫一声＂爷爷＂，他心里可幸福啦。
＂人活着都是为娃哩！我再苦再累也值！＂
听，这就是一个继父的心声，质朴而饱含深情的片言只语，着实让人感动。
妻不能干什么活，还常年吃药，就这，还时不时地犯病，还有老母要人照顾，立新只能在近处打零工，还有十来亩地，他一人也够忙滴，但庄稼经营无方，收入甚微，家底太穷，日子仍然紧张凑合。妻2013年还被查出脑垂体瘤，手术费又花去四万元。但这都不算什么，只要回到家，能看到妻，能陪他说会话，他便不觉得累。这也许就是立新需要，也是我们每个人需要的精神生活，妻就是他的精神之柱。哪怕再苦，哪怕再累，哪怕活干到一半回家帮妻做饭，哪怕理发到一半，听闻妻犯病，狼狈赶回家。这一切，他都不怕，他心甘情愿，因为他能感觉到日子的幸福。

  （4）

2015年11月27日至28日，中国中央扶贫开发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消除贫困，改善民生，逐步实现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是中国共产党的重要使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是中国共产党对中国人民的庄严承诺，脱贫攻坚战的冲锋号已经吹响。2017年10月1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
也在2015年底，新庄村走来以孙磊为第一书记的一行三人，包括秦俊福和杨世魁。从此，他们深入到户，潜心研究，一切以精准为靶，贵在精准，重在精准，成败之举在于精准。针对董立新家有聋哑老母，又有癫痫之妻缠身，出不了远门打工等一系列现实情况，给他规划了十亩丹参，四亩油牡丹。
两年来，扶贫队先后分发给丹参地约40袋化肥，油牡丹前三年没有收入，立新只管锄草。又经常引上立新等人参加各种庄稼管理的免费培训，拓宽视野，增加了致富增收的志气和智慧。这就使立新有了主心骨，脱贫意识也明显增强，干起活来比以前带劲多了。为了多收入点钱，他又主动承包了别人的六亩桃树，立新说，去年没卖什么钱，今年虽然大多花被冻坏了，但行情可以，卖之前再好好浇上一次，应该比较乐观。
＂扶贫队的人确实就是我精神的又一大支柱，他们三天两头过来问寒问暖，送这送那，太好了。这不，娘半年前骨折后，不能行走，帮扶人李永强给娘买了辆崭新的轮椅，每天晚上，我推着娘到大队的广场游游逛逛，娘高兴地见人便打招呼。还有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送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大包纸尿裤，一台崭新的电扇，一架庞大的电动喷雾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儿。
＂自从扶贫队来了以后，村民们不管有啥事，先找他们三个，再找村干部，不是说哩，人家确实是好咂了。＂
第一书记孙磊更是尽心、热心、倾心，爱心实足，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书记。就连不会说话的立新娘，也和他相当熟悉，一见面就急着上前去拽他的衣服，以示打招呼。
秦俊福书记说，贫困户们不是真的就贫，大多数是或意外致贫，或命运多舛，或付不起高额的医疗费与上学钱。他们大都有良好的精神风貌，在我们的深入入户做各种工作后，大都坚定了脱贫的决心与信心，尤其是立新，勤劳实干，不甘示弱，争着脱贫，其他好几家还经常找他取经哩。
杨世魁书记说，他们的工作之所以能比较出色，和村民们配合默契，犹如一家人，关键在于他们单位——县人大的大力支持，时时处处把民生问题放在首位，贫困户们冬有电热毯，棉门帘，夏有电风扇，防蚊药，逢年过节，单位有的，贫困户有，单位没有的，贫困户也有。在脱贫项目工程上，又追加资金六万元，为村民减轻自来水进户额数，路灯到位，路便修复平整，总之，有单位支持，村干部的配合，贫困户思想很快进步成长，一切都井井有条，良性发展。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房屋上飘荡，禾苗在
农民的汗水里抽穗……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奋斗，为她幸福，为她增光。＂立新五音不太全地哼着小曲，推着娘，行走在田间地头，大街小巷；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挥汗如雨，在丹参，油牡丹，桃树行里穿梭；火急火急地赶到家，帮媳妇把饭做行，再端着一口一口喂老娘入嘴；夜深人静，卸掉全身的劳累，与妻说上几句贴心话儿。
村人都说，立新媳妇最有福气了，啥心也不操，啥事也不管，一天活滴是神仙日子，真是亏了立新了，而他从不这么认为。他说，人家拖家带口跟上咱为了啥？还不就图个有人招呼，衣食无忧？再说，咱也穷给不了人家多少，没能让他享更多的福。还好有扶贫队，领导有方，关心备至，庄稼，家里的大事都不用恰操心，只管下苦就是了。
立新一再表明，扶贫队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总靠政府，自己还不老，这两年日子比原来明朗多了，他坚信，只要勤奋肯干，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家是他坚强的后盾，妻，是他温馨的港湾。

  （5）

立秋以后的晚上凉快了许多，立新和娘从广场游滴回来了，他说：娘，我给你把脚指甲剪剪吧。擦洗完毕，和往常一样，把娘的脚放到自己腿上，而娘的反应却不平常了，她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和儿挣扎，反抗乱叫，出奇地，乖乖地躺着，任由儿擦洗，修剪，又乖乖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立新把娘推到门口，准备转身去地里干活，娘却不乖了，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不松开，忽然就呼吸急促，喘着粗气。立新知道不妙，马上打电话叫来医生，左邻右舍。
一根烟的功夫吧，立新娘就殁了，安祥地闭上了双眼，永远地离开了立新，离开了这片给过她无数痛苦与幸福的土地。李永强书记给老人的那辆轮椅，还有那一大包纸尿裤还安静地摆放在那儿，却没有了它的主人。
院里院外顿时乱了套。恰逢周六，书记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孙磊在路上就已想好了所有的料理与安排，他和秦、杨两人，又叫来村长他们分头行动，联系打墓的，做菜的，往地里送的锣鼓，还有咱村里埋人都有的＂乐人＂等一系列大事小事。
大家各忙各的，一切有序进行着，而这边立新媳却不安宁了，她有病，不能着急，见不了人多的场面，这不，又犯病了，口吐白沫，眼睛瞪滴，吓坏了旁边人，立新顾不上悲伤，马上又掐脉喂药救妻。一上午的功夫，妻就犯过去八次，唉，可怜的两口子，命苦的立新啊！
再次来到立新家，是事后第二天，家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妻躺在那儿说头疼，立新浇地还没回来，杨书记在家里照护着，孙书记已累得沉沉地睡在床上，秦书记忙着给一对老夫妻补办结婚证。
妻给我取来几个苹果，拉着我的手说，还没正经享福哩，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唉！娘也是一苦命人，又开始给我唠叨当时的许多。
＂你药喝了休息呀，事情已经过去了，别管那么多，有立新哩。＂杨书记正说着，立新回来了。
＂谁让你起来了，说好的让你啥也不管，认真休息，你要再有个什么，我可咋办呀＂，妻嘿嘿笑了，乖乖回屋睡觉去了。旁边放着妻的药瓶瓶，立新说，这些药都是孙书记们帮着给办了＂精神残疾证＂后，免费送来的。
娘走了，妻还陪着他，小家在，大家里又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我相信，立新会很快走出来，化悲痛为追求幸福的力量。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有我的妻陪着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