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利
每天上班的路上,总会看到小利。他坐在公园门口的树荫下,一把小折扇轻悠悠的扇着,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微笑着,甜蜜的,迷一样的笑着。
风的破电车把我的屁股硌得生疼,每次看到小利,我都忍不住的拧一下风的胳膊:我希望下辈子我也是小利的样子。
风笑:我们都是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
小利二十多岁,看着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父母做生意,精明能干,在这镇上算的上是土豪级别的人物,偏偏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小利生下来就是个弱智。
家里有钱,小利吃穿用度都不愁,附近的几个超市饭店,小利可以谁便进,吃什么玩什么随便拿,父亲晚上自会送钱过去。
那时,每天为了糊口风里雨里,拼死累活的我,小利是我最羡慕的对象。
很多天后的一个上午,在上班路上,公园门口不远处,我跟风看到,一个黑壮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手里抓一块砖头,死命的往小利头上砸,小利满身满脸是血,张着嘴巴大哭,也不知道躲闪,路人观望的居多,没人敢上前阻拦。
风冲了上去,抬手捉住了那黑汉往下砸的手腕,路人纷纷上前,一起制服了那男人。有人打120有人报警,也有认识小利的人给小利父亲打了电话,很快小利父亲赶来了,120和110也来了,因为赶着上班,我跟风在小利被抬进救护车后就走了。
晚上下班回来,听附近的人说小利没大碍,皮外伤,轻微脑震荡,打小利那个男人,从外地流浪过来的一个神经病人,派出所正在想办法联系他的家人。
再后来听说那个神经病男人被家里人接走了,小利没大的问题,住几天院也被父母接回家了。
再往后,我们上班的路上,再也看不到小利了。听说是那次被打之后,父母不放心他自己在外面,怕再被人欺负,就把他关家里不让出来了。
我再也不羡慕小利了,本来认为像小利那样一生无忧无虑,不为生活奔波真好,可是看到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张着嘴巴一脸茫然大哭的时候的时候,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一个真正幸福的人,当你连生存都不会、自保都没能力的没有,活在这世上该是多么的可悲。而作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为生活奔波辛苦才是真正的幸福。
2:大花
大花不是花儿,他是一个男人,之所以叫他大花,是因为他鬓边总是插着一只花,那花不是固定的,时而是一朵桃花,时而一支油菜花,大多时候是粉色或者深红色的月季,反正,只要是有花开的季节,那花就会开到他的头上去。
一个大男人,头上插着花,是不是感觉怪怪的?可是,熟悉他的人不会奇怪,因为,大花不光喜欢戴花,他留长发,还喜欢穿裙子,高跟鞋,抹口红。
没错,他是一个疯子。
第一次见大花是在跟风去他家里,那时候我们处朋友一年多了,风的父母多次催促风把我带过去给他们过过眼,我跟风是在他们镇下的公交车。在离公交不远处,我看到了大花,他推着一破辆自行车,嘴里嘟囔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走到垃圾桶跟前停下,支好自行车,探身去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子,从里面掏出两个包子,塞进嘴里狼头虎咽起来。
这时候我跟风刚好走到了他跟前,他五官清癯,身材高挑,有一种脱俗的气质。如果不疯的话,说实话他的样貌算是出众。
去风家的路上,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大花身上。
大花是他们附近村的,没疯之前在他们镇中学教书,也算是个文人。凭借他当年各方面的优势,娶了一个漂亮能干的老婆,又生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儿子,那几年他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是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他教书那点工资比起别人外出打工挣的,越来越显穷酸。漂亮老婆不安心过这样的日子,跟村里一个包工头好上了,风言风语传到他的耳朵里,他逼问自己老婆,没想到老婆痛快地承认了,还嫌弃他没本事,提出了离婚,他低头了,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回头好好过日子,她也答应了。
有一天他临时回家有事,当场撞上了老婆跟另一个男人在床上,他失控了,挥起了菜刀,两个人吓跑了,赶上儿子放学回家,被他一刀给砍死了,在儿子倒下的那一刻,他疯了。
他因为精神问题免于刑事责任,很快老婆也跟人跑了。他彻底的疯掉了,穿女人衣服(可怜的人,可能他觉得做男人太累,希望做女人吧)。一个人疯疯癫癫地乱跑,在垃圾桶里找吃的,嘴里永远嘟囔着一些别人听不清的话语。
〔3〕香香
香香是我本家的一个妹子。当年她爸爸弟兄七个,家里太穷,盖房子找媳妇都是自力更生,各人凭本事。
都别说女人爱钱,就他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得条件,他们弟兄七个,都娶到了媳妇,后来日子都过得还不错。
香香的妈是被香香爸从城里带回来的,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听说四叔(香香爸排行老四)带回家一个漂亮姑娘,我跟小伙伴们都跑去看,香香妈那时候确实漂亮,白白净净的脸庞,五官周正。一头披肩长发,在那年代是潮女的象征。
等到我们走近了,看出了问题,这个漂亮的新媳妇时髦的披肩发上面,白花花密麻麻的长满了叽子(虱子的虫卵),我们就觉出了这新媳妇不是很机灵的人。
香香妈来到我们村那年才十七岁,是香香爸在城里游荡时候认识的,本来香香妈脑袋就不太灵光,香香爸又能说会道,就给哄回来了。
那时候香香爸没有地方住,仅有的老房子初了爹妈,还新娶就个弟媳妇,他自己的宅子就盖了一间土胚屋,做饭睡觉就那一间屋子,媳妇领回了家里,他就临时搭了个棚子用来做饭,原来那间厨房兼卧房的土坯房就成了他们的婚房。
听说香香妈怀着香香几个月的时候,她娘家人找了过来,要接香香妈回去,香香妈死活不肯,娘家人也就随她便了。
香香小时候挺漂亮的,长得想妈妈,白白净净的大眼睛瓜子脸。香香妈抱着她看到我们几个小姑娘,总是说:呀香香,看你姐姐想抱你了,让你姐姐抱吧!我们几个小姑娘总是往后躲,谁也不像抱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香香虽然漂亮,一点也不可爱,脏兮兮的,身上的味道让鼻子受不了。
香香两岁了,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人们开始觉得这个孩子哪里不正常了。
香香四岁了,依然被香香妈抱在怀里。她会说简单的几个字,还是不会走路。
香香妈一点也不急,天天抱着孩子出去玩,她婆家嫂子急了,说你天天不让孩子学走,一辈子孩子也不会走。
嫂子把香香抢了去,带了三天,香香会走路了。
不过香香说话还是不清不楚。
慢慢的人们看出了问题,这孩子,是个傻子。
到了上学得年龄,香香妈也把香香送进了学校,但是一上午就被老师送回来了,香香不只是学不会,她连上厕所都不会,屙尿都在教室。
香香八岁那年,香香爸被警察抓了,拐卖妇女儿童醉,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那几年香香爸有时候会从外面带回家几个女的,说是山区的,家里穷,想在我们这成家。我们去看过,都是外地口音,说话叽里呱啦的,我们一句听不懂。
那些女的被介绍给附近村里一些找不着媳妇的光棍儿,我们都认为香香爸是给你人牵红线做好事,就没人想到那些女人是被他骗来的。
香香爸被抓走的第三天,香香妈的娘家来了好几个人,香香妈的一个姑姑和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弟,还有她舅舅叔叔什么的,都是娘家的亲人,来接香香妈回家。娘家人听说香香爸被判刑了,可怜这个在乡下的傻姑娘,来接她回去。
岂料香香妈还是死活不回去,要在家等香香爸出狱回家。
听说香香妈的姑姑气的扇了香香妈几个耳光,也没能让香香妈回心转意,无奈给香香妈留下几百块钱,连夜回了城里。
香香妈就带着香香,在这个破家里熬了下去。
她不会种地,大哥把她的地种了,平时管她吃的,偶尔给她些零钱。
就这样,九年过去了,香香爸提前一年被释放,她们一家算是团聚了。
香香爸回来后变得能干了,也能吃苦了,不再去外面游荡,在家里开了个修车铺,搭了几间简易房,也算像个家了。
第二年香香妈就给香香生了两个双胞胎弟弟,家里更热闹了。
香香长成大姑娘了,从外表看挺漂亮,只不过她还不如她妈,她妈只是不会干活,自理没问题,香香呆呆的,啥都不会干,有时还会尿裤子。
香香十八岁了,有媒人提亲,说的是邻村的男孩。这男孩一点不傻,看着还挺聪明,只不过男孩有癫痫,不好找媳妇,做为家里唯一的男丁,父母不希望自家断了香火,找个傻子也认了吧。
香香定亲、出嫁跟正常的姑娘一样,婆家给了彩礼,香香盘了发化了妆,还穿了婚纱,去看的邻居都说,香香如果不傻,像仙女一样漂亮。
香香嫁过去那天,听说她夜里就尿床了,新郎官在新婚夜里大哭了一场。还听说她婆婆对她不错,每天都给香香洗的干干净净,尽量让香香看起来正常些。
第二年,香香生下来一个白胖的男孩儿,她婆婆在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了,不让香香带,也不让孩子吃香香的奶。
有了孙子,婆婆没时间收拾香香了,香香不光自己身上一股子怪味,房间里也臭气熏天。
香香的小老公应该是受够了,香香每尿一次床,他就会把香香打一顿,结果越打香香越傻,几乎天天都尿床。
这个男孩子实在受不了了,跟父母大闹一场,说什么也不要这个傻媳妇了,父母无奈,把香香送回了娘家。
香香妈也不想照顾这个傻女儿,又托人给香香找婆家,很快,香香被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光棍儿领走了。
这次香香嫁的有点远,至于香香嫁过去的生活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香香再没有生育。
五年前的一天,我去县医院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刚进住院部大门,意外的遇到了香香。说实话如果不是香香的小婶搀着她,我不一定能认出来香香。
她瘦的皮包骨头,走路已经抬不起腿了,全靠两个人连架带拖的挪动。
香香的小婶告诉我,香香妇科病严重引发了并发症,住院好多天了,这是才从厕所回来。
我问香香:你认得我吗?香香睁开空洞的眼睛,呆呆的不说话。小婶教她:这不是你姐吗香香,你忘了?
香香茫然的看着我,微弱地喊了一声:姐。
香香老公在旁边搓手:香、香香病了,我带她,来、来看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香香的这个老公,看样子脑子也不大灵光,说话不光结巴,还吐字不清。
把香香送进病房,小婶告诉我香香这个老公平日里也不干活,种二亩地勉强饿不死,香香每天裤子尿湿他也不管,就把香香当泄欲的工具。时间长了,香香落了一身病他也不管,后来香香奄奄一息了,他才跟香香的娘家说香香生病了。因为是妇科病,香香爸没法来,香香妈不顶用,香香小婶就过来了。
说到香香的病,小婶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之后的一个月多点,我去娘家看望父母,听我妈说香香死了。一个多月了,我算了下时间,是我那次在医院见到香香的三天后。
那一年,香香二十七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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