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好儿女血染茂林
莲心一直站在山岗上，望着渐渐消失在山路上的几个影子，心中充满母亲的苦楚，亲生儿从此将与自己相距万水千山，也许此生已无缘相聚，便是过了几十年，遇到又能相识吗？恐怕真是对面相逢已不识，从此天涯是路人吧？又一想，既然自己选择了脚下的路，就要坚定不移走到底，眼下危机四伏把儿子送给老百姓，也许还有条生路，要是留在自己身边去打仗，恐怕真的没有活路了。莲心又想到了远在江北的丈夫，眼泪又流下来了，心里默默对言龙生说：“对不起了，龙生哥，你那么喜欢孩子，可怜竟然连亲儿子一面的缘分都被我剥夺了。龙生啊龙生，我对不起你，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能背着海燕去指挥打仗啊？再说，前途渺茫我们此生能不能再见面都是未知数，还是一起为海燕祈祷吧。”
季雅牵着她的战马，来到她身边轻声说：“营长，看不见了。走吧，部队已经集合好了，咱们也要出发了。”
莲心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从季雅手里接过马缰，翻身跃上战马，将马缰向上提了一下，胯下的战马高高昂起头发出一声嘶鸣，奋蹄朝山岗下奔去……
1941年1月5日的凌晨时分，茂林山中，天上下着倾盆大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不时地闪电划破黑黢黢夜空的时候，才能看得见在小路、山坡、树林无数的人影在快速移动，还可以听到压得极低的声音。
“跟上，注意脚下。”
“注意盯着前面人，不要掉队。”
莲心骑在自己的战马红眉心背上，警卫员季雅抓着马缰走在前面。
红眉心是莲心的坐骑，一匹雪白的战马，偏偏在眉心长着一撮红毛，四只蹄子却是乌黑，经过多次战斗洗礼，在枪林弹雨下驮着弹药、装备突破封锁线，跟了莲心两年多了。这匹战马是政委江钧送给莲心的，战士们在战场缴获的敌国军官的坐骑，极是高大雄壮却又有一副好脾气。江钧非常偏爱自己手下的女将莲心，看见这匹马长得很特别，又漂亮，亲自起名红眉心送给了莲心。这样的夜行军对红眉心，就是一件寻常的事儿。季雅提前在它四个蹄子裹了破布、麻袋片。它似乎明白裹上蹄子就是要小点声音，居然懂得很小心地放落四蹄，减少发出的声响。就这一条让短枪营教导员徐乐山赞口不绝，他几次开玩笑对莲心提出交换。莲心总是笑，全营指战员都知道红眉心是江政委送给干妹子的宝贝，徐乐山也就是与搭档开个玩笑。
突然，一阵激烈的枪炮声响起，炸弹爆炸后的火光照亮了天际，多半个天空都红了。猝不及防的行军部队遭到了袭击，大批战士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已经倒在大雨的泥泞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作战经验极为丰富的季雅大喊一声：“有敌人！”纵身而起朝莲心扑去。红眉心的反应居然不比她慢，两个前蹄快速弯曲把莲心从背上滑下来，然后后蹄一弯趴在了莲心身边，密集的枪弹不停从头顶划过，爆炸声不绝于耳。莲心在从红眉心背上滑下来的那一刻已经拔出双枪，伏在地面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大声喊：“大家不要慌乱，各自找好隐蔽位置，先保护好自己。季雅，你在哪里？”
季雅已经爬到她身边，“营长，我在这里。”
“马上联系教导员。”
徐乐山的声音已经在旁边传出来，“莲心，我在你左侧的山坡上，你暂时不要动，敌人火力太猛，我们被伏击了。听枪炮声是上官云相的部队，好凶狠的火力，这下有麻烦了。”
“老徐，你没事吧？要赶快设法组织抵抗，这样下去部队就打散了。”
莲心一面躲避着流弹，一面压低身子开始向山坡上移动，很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山包后的洼地里，支起身子命令紧跟在身边的季雅。“马上去联系部队，向这个山包集中。”
短枪营的几个干部都匍匐到了莲心附近，三个连队干部中，已经牺牲一个连长，重伤一个，只有一连长没有负伤，三个指导员全部牺牲，还没有来得及还手，短枪营已经损失惨重减员超过三分之一，好在营长莲心和教导员徐乐山都没有负伤。枪炮声没有丝毫减弱，碰巧莲心他们找到一个火力死角，只要敌人一时不敢不冲下来就是安全的。几个人在枪林弹雨下躺在雨地上商量应对办法，季雅和谢小波匍匐在附近警戒。
“同志们，我们现在遭到了国民党军的偷袭，形势非常严峻。根据初步统计部队减员三分之一，已经和军部失去了联系只能独自作战了，下面请营长布置一下我们的战斗方案。”徐乐山简短说了几句。
莲心更是简单而直接，“所有干部争取控制好部队，尽可能保存力量，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几个分队长离开以后徐乐山不踏实地问莲心，“莲心，这样恐怕不妥吧？”
莲心很明确地说：“老徐，实话说，讲理论我不及你，论打仗你不如我吧？我们现在肯定被上官这个老混蛋重兵包围了。你听听周围山上的枪炮声，我们集中起来有多少兵力？不过100多吧？咱们连满员也就是300多一点，刚才统计看伤亡已经超过120人，很有可能集中起来也就是100出点头。这一点兵力，面对强敌包围，再挤在一堆的结果，就是被敌人几炮报销个精光！”
徐乐山一听就愣住了，是啊，集中兵力起来看似力量增强了，可目标同样增大了，这一点点队伍在敌人重兵包围下，有用吗？分散了在这皖南大山里就如鱼龙入海，才有可能利用大山的掩护混出敌人包围。
莲心又说：“老徐，你知道我莲心不怕死，可咱们不能白死吧？莫名其妙死在他们手里太冤。咱们必须想办法突出去，让大家知道上官云相这个老混蛋，放着小鬼子不去打，重兵打我们新四军。”
“说的对，莲心，我们想办法分散突围，一定要向世人揭露介石的阴谋。”徐乐山和莲心最后一次握握手。
“教导员，你保重，我现在朝回杀，你带一个排战士马上钻进对面密林隐蔽。谢小波，给我保护好教导员。一连长，你带一个排向前面打出去，给教导员留一个排。季雅，带上剩下的战士给我朝回头打。”莲心最后抱住了红眉心的脖子亲了一下。“好宝贝，你乖，就在这里别动，等枪炮声小一点，自己下山逃命吧。记住，别来找我。”
莲心说完站起身低伏着身子朝来路悄悄移动，季雅带着一个排紧紧跟随在后面。一连长一挥手学着莲心的样子，伏低身子朝前方快速移动。徐乐山带着另一队战士悄悄朝对面密林钻进去。莲心带着一个排30多名战士，悄悄地朝后面移动，一边移动一面分辨枪声射来的方向。
她忽然停下脚步朝后面挥挥手，然后朝2点方向用手掌一劈。
季雅看懂了她的意思低声对后面说：“朝后传，一个跟一个，朝2点方向上山，动作要快，声音尽量小一点。行动！”
战士们悄悄按照莲心指的方向钻进密林，莲心带着季雅在后面掩护，等大家都钻进林子，她才穿过道路也朝那个方向小跑过去，季雅紧紧跟在她身后。刚刚跑到路边，就被脚底下一绊，莲心身子朝前跌出去，顺势扑倒伸手一摸，摸到一个人的脚。
她连忙侧翻过去，左手半支在地面，右手的枪指出去，低声喝问：“谁？”
“我。军部记者张西。”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季雅，快，过去看一下。”
季雅在地上几个滚动，到了张西身边，借着一点点的微亮想给他检查伤口。
“别麻烦了。”张西断断续续喘着粗气。
“莲心营长，我不行了，腿炸断了，走不了，给我留下一颗手榴弹吧。”
季雅摸到了他的断腿，炸弹把他右腿炸断了，还是不断流血。
季雅爬到莲心身边轻轻说：“营长……”
“给他留下一颗手榴弹。”莲心咬着牙回过头说。
季雅解下自己一颗手榴弹塞到张西手里。张西颤颤巍巍把手榴弹的拉索扣在自己手指上，又喘了几口气。“小季，把我身子下面压的相机拿出来，交给你们莲心营长吧。”
季雅依言从张西身子下面，掏出已经被鲜血把皮套染红的相机交给了莲心。
“莲心营长，你保管好相机，万一遇敌就把相机毁了。里面有军首长的照片，不能落在敌人手里。你们快走吧，突出一个是一个，多给咱们的部队留下几颗种子吧。”张西用最后的力气说完又昏过去了。
莲心几次想过去把张西扶起来。季雅朝她坚决地摇摇头，“营长，我们带不走他。”
莲心忍痛半跪起来给张西敬了个礼，低声命令：“走，上山。”
莲心带着几十人白天钻山洞晚上摸黑移动，仗着对皖南地形的熟悉，终于跳出了上官云相十万重兵的包围圈，在遇袭后的第五天夜里，到达了上百里外江边预定的集合点。那个地方叫黄泥塘，是个离开云岭和茂林已经很远的山洼子，一个很小的渔村。莲心带部队到这里来过，紧靠江边，又可以找到渔船，这是她出发前就与徐乐山商定的集合点。莲心带着32个战士赶到黄泥塘渔船外面，就知道徐乐山已经到了。她看见谢小波站在村子外面小山包上张望，肯定是徐乐山不见自己到来心里有点急，才让谢小波在这里探消息。
莲心对身后的季雅说：“你去告诉小波，咱们来了，让他下来吧，另外问一下，村外安排哨位了吗？”
莲心刚说完，山上一棵大树上跃下一名战士。“营长，你们终于到了。教导员和我们连长都急死了。”
莲心笑着问：“小王，你在树上放哨吗？”
“对。连长在三个方向都布置了双哨位，其他同志们在村子里休息。”
“怎么样？你们伤亡情况如何？”莲心关心着部队的状况。
“营长。我们是跟连长走的，一共42名战士，第二天白天遭遇了敌人，接触了一下，有两名负伤，一名牺牲了。幸亏营长分手时要求连长不要和敌人硬拼，尽可能避开作战，实在打了遭遇战要尽快摆脱不可恋战。我们连长一看形势不妙，马上叫大家钻山林子。结果虽然跑散了，可最后到这里集合，居然还是剩下了38名同志。估计另外两个战士可能遭遇了敌人。”
“教导员他们情况怎么样？”
“差不多。教导员带了35个人也遭遇了一次敌人，有伤亡，剩下30个人。”
“那就好，你继续放哨吧，我们很快准备过江。”
“营长，我们搞到了两条船，船家肯送我们过江，不过一次渡不了。”
“那就分批过去。小王，你通知其他哨位，随时听我命令准备过江，这里不能久留。”
莲心交代完匆匆走向下面的黄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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