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

1.

粽子是只猫。

2.

去年，老院子久不住人，老鼠从木板墻上钻了洞后长驱直入，老屋顿成老鼠乐园，说是老鼠家园更贴切，后来打扫时翻出几个温暖的鼠窝。

话说回头。鼠辈繁殖能力超强，加上是那个春啊春啊天，不马上驱逐后必成灾。于是果断托友人找猫，声明必须要能抓耗子的，要土猫、土猫、土猫，加菲猫免费给也不要。

哪想到世界已经变了，名牌好找土货难寻，免费的土猫硬是没找到，最后去赶集买一只，免贵50两银子。那时人人正准备过端午，于是小猫咪取名叫“粽子”。

3.

粽子入驻家园时，年方60天。尚属童工，所以小猫咪没有即刻服役，考虑到敌军强盛，太早交锋恐击溃我军心神。它就在院子里耍，熟悉熟悉新地盘。

然而，灵敏鼠辈已嗅到危机。自从粽子来了，老鼠们夜晚频频躁动。坐立不安了吧，小样！

4.

不知是否童年不愉快，粽子对人怀有极重的警戒心。刚到老屋时，它总在角落里或暗处呆着，只挑没人或人离得远的时候才出来吃喝及方便。不过，猫性使然，它不经意间会展露温柔，唤它叫它它不应，可人在静坐时，它又会跑过来蹭头蹭脚，舔一两下，惹得你心痒难耐想抱抱小可爱，它又灵巧的躲掉了。

猫与人之间的相处一直是这样的，只有它主动亲近时才能一亲芳泽。

当然，它上了岗后，我们一般不鼓励来宾和它有嘴对嘴的行为。

5.

记得有一个晚上，老鼠翻天覆地的造反，粽子说不定不知自己天生是会/要抓老鼠的，老鼠即使动静很大，猫咪仍然老僧入定，趴着不动。

凡事总有第一步，那一晚我们决意对鼠辈投下战书，于是粽子被移驾到有老鼠躲藏的房间。只听门内一连串上蹿下跳的响声，一片鼠吱吱和猫喵喵，是鼠团未料突袭吓破了胆，抑或猫军发现误入敌地请求援军？

不过，鸣金收兵之后的粽子表现淡定，大概已激起它的猫儿本能，真是小而了了，收復江山非它莫属也。

6.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了。

老院子已是粽子的游乐场，它高兴就在树干上磨爪，在菜地中奔驰，或者爬上屋顶眺望洱海，不过懒卧晒太阳与发呆，佔去它生活大半的时光。

尽管如此，那段日子里粽子仍然郁郁寡欢，在饭饭时，它总是吃一口停一会，无奈的走开，没多久又无奈的重回“饭桌”，它梁朝伟般的眼神，透露出对伙食的绝望…。

粽子啊，我们也是很无奈，妳别怨恨吶，饮食是必须严管的，毕竟妳的抱负是成为大理最好的捕鼠专家呢！

粽子的抱负，当然由不得它做主，对此我们虽抱歉却并不惭愧，很多孩子的所谓抱负，岂非也是长辈说了算？

7.

一天天的又过去，必须又是某个晚上，我们发现粽子在院子里闹腾，于是前去查看，只见它正戏耍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老鼠…。

至此，我们心里了然了，粽子大器已成

—— 一只抓老鼠的猫，横空出世。

8.

后来，秋天也来了，粽子长大了。

粽子在院子里抓过几只老鼠，有大有小。由它坐镇中原，天下逐渐太平，人猫合力之下，屋里的老鼠没了，院子中老鼠也鲜有踪影。

驱鼠工程，宣告圆满成功。

9.

可是，老鼠少了，粽子也少了荤食。于是它有时候爬上院子里的梨树和樱桃树，或者上屋瓦去埋伏麻雀。有一次竟然给它成功扑抓到一只鸟儿，不过那只是很偶尔的事。

粽子胆量也日益增加，开始翻墻了，溜到外头去玩，或者到隔壁家去觅食。隔壁是农民家，他们院子堆放农作物，也养鸡，那样的环境老鼠不会少，所以粽子偶尔会叼只老鼠回来，有时候叼回来的是别人吃剩的骨头。

要知道，农村的街上旮旯或田间经常放置老鼠药，吃外头的耗子或食物是件危险的事，事实上许多宠物猫狗都因为误食老鼠药而毙命。

好在，粽子总算没因为馋嘴而出事，也许是那一份不安全感吧，使它在外面不至于松懈行事。

10.

可是，粽子毕竟是出事了。

风季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回城里去。我要陪孩子去深圳做康復治疗，原本暂住老院子的朋友也要回城里看望妻儿。

长话短说，我们不能带上粽子。虽然我相信有猎食本能与技巧的动物是有本事独立生存的，让粽子独居老屋，也许我们很快回来。不管怎么样，最后的决定是，尽可能给粽子找个新归宿。

原来送土猫也如找土猫一样不容易。我启程之后，也还寻不到合适的人收留或领养粽子…。广西的朋友感慨的说，他们村子里耗子太多，会抓老鼠的猫却太少，可惜粽子离的太远。

后来，听说有位老乡要土猫，朋友用铁笼把粽子送过去，双方略做言谈，朋友深信所托非人，带了粽子復又离去。

行至叶楡路电影院附近时，路面坑多，车子震动中铁笼子的门扣开了，一路不安的粽子跳出笼子，跳出车窗，也跳出视野范围…。

11.

就这样，冬天来临时，粽子成了流浪猫。

粽子失踪的地方，是条美食街，也许这是它仍能找到食物的原因。也可能是有人默默的照顾着一只在街头浪荡无主的猫。也因此，当朋友回到古城，多次回到粽子失踪的地点后，终于遇见了它。

粽子还认得熟悉的人的叫唤声，它喵声回应，却不愿轻易靠近 —— 是不是那些流浪的日子中有着许多不堪的遭遇，重创了它本就缺失的安全感？

寒冷的夜里，粽子藏身于巷子里一辆覆盖防雨罩的电动三轮车上。寻到了它的栖息地，朋友每天晚上带着食物去找它，可粽子界定了它的安全距离，人若稍有越界它就窜逃…。

慢慢的，粽子总算明白了，那个夜晚带来食物的人并无恶意。人与猫的身体距离逐渐靠近，只不过任何意图触摸的举动，就会让猫儿转身就跑。

无奈之下，我们商议先尝试将粽子引回住处，要它知道除了冷清的三轮车，它还有个可以安身的家。

于是，无数个冬天入夜时分，一人一猫，一退一进，虽是缓慢，但已走在回去的路上…

—— 也许再过几天，粽子就到家了。

12.

说时已至2020，一切全乱了。

病毒出现了，隔离与行动限制开始了，古城也不能倖免。

粽子回家的路，断了。

13.

二月二龙抬头。

三月三春风吹。

有一只猫在流浪。

它再不需要名字。

天涯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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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

2020.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