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帖·转山转水转佛塔
十二月，檀炉浮香，瓷钵奉雪。有扁舟子，客赴京华寻，前世画屏女子，抚琴迹。谁把年少的笔，搁在回忆，在韶华中迷离？谁用毕生倾许，诗遣不渝，等那人之归期？我旧时，于江南故垄，将花笺驿寄，相思意，可还沁香盈盈犹昨，梅白灼灼如昔？你可知，你荼蘼的花事，一直净植在，我清和柔媚的四时。你淡淡的秋水，映娥眉。不时皱了，只那么一下。我心塘间的雪，就落了一生。
【壹】
明月以一捧肚白，抖落在秦淮两岸。想念扼噎了笛，有夜风点点，将我心撩散。
你知否。相思，在竹枝词中落拓作，一生，欠过你的那个眸眼。还静泊于丝竹间，杏花担雪长亭畔。
庭阶的积雪，随月色溶溶。你植的枇杷，已碧似琉璃。
而我，又一个人了。匿于相思宿醉间，静静地想，痴痴来惦。不许浮生说相欠，亦无岁月可阻拦。
年少痴极的捉月许，三生言，被光阴一棹轻楫，淡淡着摇远。你旧时，雇的那爿木兰筏子，在老旧中斑然，已渡不回，初见。
我知道，你眉眼，不再于我梦忆中躲闪。那一刻，即我流年的终点。
收笛掩箔，惦纠缠了念。并刀执在我指尖。我焚了数页诗笺，薄泪划伤了脸。
烛光剪不断从前，心字烧疼我的眼。
我又点了炷沈水香。停半晌，扶纸砚，续你的画像。
你说，此去经年，应有多少良辰美景成虚设？山水隔世，还有几程烟舟花雪两相忘？
你说，是不是绮春的花事未央，我们真的将故人一场，各自徜徉？是不是嫁坊的琴音凉彻，彼此真的将天各一方，碧落茫茫？
那时，泪波是否，还会收容过往，在眼眶中等芜荒？
而，关于你的心事。我会一世在心底安放。任之，渐久弥伤，永不消亡。
【贰】
昨梦林塘初遇处，几人冷落砚词书。故烟旧水草亭子，都到桃花心上居。
丫头，我听说。
又年春至。南国的红豆，初生了几枝。不消多少时日，就会长成相思。
我多想啊，你还能一直，陪在我左右。看樱花，戏渌水池；捧春色，砑旧信纸；听清风，讲明月事。
你知否。我，还执忆徘徊在，和你有关的字末灯前，花间月下。寂静，并微暖。在泛陈糅旧的恋伊小词里，依然淡淡安放着，当日予你的，最初的心动。完好，且无损。
说遂眉峰褶，默又眼波粼。翻作相思涌，合即感伤萦。
我时时在想，倘若我的白衫年少，不曾路过你，十七蝶样的青春。你会不会，依循前世的因，青裙纸伞来遇我，似水如烟的江南？
那时。年华，还将不将衍化成，今夕的花凉月冷，笔瘦诗寒。光阴，还会不会须臾作，此生的曲终人散、情深缘浅？
桃儿，你说是不是等青春谢幕，故事退场，我们都终将消失在人海茫茫？
如果真这样。我将穷极我，短短的一生，在初遇的路口长伫。
等日落街道逐次亮华灯。等月照心人归念雁字痕。等光阴温柔不再负情深。
等你经过时，还记得我认真。
【叁】
秦淮，花事未央。浮世，一片颓唐。
记得你说过，空门，离红尘万丈。只于莺飞草长，不在地老天荒。
我上山时，无心杂想。三月的桃花，正于诗经的某一页楮褶处，灼灼地燃放。
可桃花寺的住持，迟迟不予我落发。我久跪蒲上，顶礼膜拜。我说我，只愿从此，诚心念佛，修经参禅，又绊他什么挂碍迷津，尘缘琐忆……
前夜庭除尤漆静，枇杷窹寐只墙知。月环成玦因伊去，花落从风怕我痴。
丫头。昨夕，我于你的碑茔间经过，说了好些好长的悄悄话。当日的溪云，亦记不清，碎聒了些什么。
林涧的柳絮，飘零个不休。如瀑的细水，咚咚地清响。我呡下此生最后一壶酒，瘫卧在你花茔前，贴着你画像，就当作是你在斟。
桃儿，你一定要相信，二月的风儿，会代你记得，一朵花初蕊时，你眉眼间的清澈。我会在，一整座春天里静伫。长情地，倚着某个旖旎的小词，等候故事中，再也回不来的你。
你说，这个季节，有多少桃花，因春归瓦解；有几笺诗绪，为雁字攲斜；又有如许心事，被离别改写？桃儿，是不是一段情，除了时间，再没有淡忘的可能？
可还好，我选了铭心。打林塘舟子遇你时，就没换过，别的决定。
【肆】
丫头。我还是好想念啊。
想念，你旧时于故院中庭，手植枇杷树，静美的画面。
想念，风住尘香的清轩，我学张敞以深情，描你素淡的眉眼。
想念，此生有关你，所有“泪眼问花花不语”的砑字徐谈，“乱红飞过秋千去”的青石又晚。
想念，五百年前，我在萧刹佛龛，为你合什祈祷时，某段不经意间，吐露的真言。
丫头，我还有，好长好长的人世浮生，跋涉不尽的山迢水漫。还须一个人，走走停停，兜兜转转。
却无以再路过你，“明月清风染如画，桃花流水续小诗”的江南。没法再陪你赴，“亭因邀月依山筑，篱为扶花傍水编”的诺许。亦无可再共你渡，“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的经年。
我深知——
这世上，温柔的人很多。可如你般温柔的，只一个……
【伍】
剑，隐退江湖。人，归兮山海。
其实，我这一生，不过日出而落的那段流光，雪染即白的那抹刹那。
所以，请一定要见谅。自打嫁衣坊，桃儿姑娘一去。江南半园烟柳处，遂少了个白头的，诗剑公子。
桃儿，我一生想予你说的、诉的、咐的、唤的，温婉、相安、静好、独活。连从未讲过的情话，柔言，都于肺腑中掏净了，你可听见了么。
可我，为何依然又噎了些不舍、苦味、淹留？既怅，又憾，还那么缠，那么想。
我还记着，前时你对我说。公子悯慈，古道柔肠，前生必为大德。而桃儿你，须生生世世，化身菩提树，不寂亦不灭，直到我皈依。
……
『佛曰，“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我已非挂碍之身，如何不能渡我？』
住持终点了点头，为我剃除尽白发。于案烛前，焚香，问戒，念持。
只听得，梵音经呗在殿宇内，盘桓清远，空灵未杳。亦依约，嗅到山外桃花，送来飘缈的淡香。
从此。金陵城再无一少年书生，桃花寺多了个了因和尚。
【陆】
前世青灯燃未了，贝书经诵远烟寒。我今寺宇焚痴影，只此终身念汝安。
山上的日子，清幽闲淡，寻常静简。听经，诵持，唱偈，拓碑……
住持谙我悟性，又似心有知，许我自去自来，读书习史，拾心问禅。隔三五日，则入涧言诗，登塔寻画。归期时逾，不计何年。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于是，在花花木木中，山山水水间，春风秋月，夏蝉冬梅，寸乎之阴，逝似跳丸。
唯见，雁字捧书飞南北，林舟兀自心忆谁。
我终究，什么也未参到。
某个人，有些事，放不下也忘不了。较之年少，如今不过额纹痴长，马齿徒增矣。
回心塔畔，有株菩提树，青郁茂深，亭亭屹立，不知何人、何时所植。我是不顾晴雨，无论风雪，日日总去流连的。在树荫下，一坐就是半晌，只字不言。
时有人问，我则淡淡说，只觉前世，与此树，有因缘在——
我如今，依然常记起，当初情景。
记那日，我自睡眠初觉醒。见自己卧在一树荫，下有花儿垫作茵。因觉心惊，不知所居何地，身是何人。更不知何自而来，如何至此境……
【柒】
多少年后。
某个绮春，阳光柔煦，三月香浅。
山刹林垄的桃花，清丽不言，绯红一片。豆绿的流水，在溪涧处呢喃，蜿蜒，向远。
我一如既往，依依念起你来。犹忆当时，红袖回眸，一笑的嫣然，温婉。顿时，积云蔽日，和风忽疾。山树枝身的花瓣，遂一朵一朵地飘坠，翩跹，四散。我不知何故，忧心缕结，恸怅交织。
我心蓦辗转，连忙磕长头往宝殿，蒲跪于佛前。
其实，这痛楚，已一如既往，日以继夜，且如影随形。究其原委，不是风动，不是幡动。非因花落，也无关你。
而是，我转轮的注释，宿命的卜辞。
为求解脱，勘破八苦。我终于，向佛倾吐了心中的挂碍。
我问佛：『如何能尽忘？』佛曰：『待檀烬。』问佛：『何处可放下？』佛曰：『心所往。』又问佛：『何时方了因？』佛曰：『来之时。』
我欲再问，佛叱之：『不可说。』
是日，修晚课，诵华严。道『随生死流，入大爱河。爱河干枯，令汝解脱』时，忽心余杂骛，不能言语。住持遂令于前。曰：
『檀燃百来炷，如何心未净？心往数千回，因谁还念执？来路即归程，修行应如是。倘佛不渡，当汝自渡。果既不在此地，汝又了得什么因？』
【捌】
忧心俱释，顿悟迷津。
下山，回世。如倦鸟归林，池鱼入渊。
风轻，云淡。落日以一顷柔晖，浅映在秦淮两畔。江南故垄，我旧时，驿寄的花笺，沁香未减，梅白犹泛。
你芦丛边的舟子，在一陂，叫回忆的林塘间，共秋水影绰，微澜。有书生负剑，放下杯盏，摇楫划缓，趟过从前——
你在荷亭抚琴，我于兰雩练剑。
柳绿，草长，蝶翩。诗意，随人间烟火，袅袅未断。相思，共夕阳余晖，心照不宣。
樱花，戏渌水池，潺潺。春色，砑旧信纸，姗姗。清风，讲明月事，冉冉……
青石的长街未晚。有人归来，仍少年。
【玖】
摩诘云，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而空门，不在山上。
桃儿，其实你走之后，我就在心里，某个深深处，无人问津的边隅，用思念、执迷共痴意，搭了一座小小的山林。
那儿有桃花、涧水、莺啼，有绿绮、曲径、轻萤，亦有高塔、经龛、寺宇……
那儿，有你则可以，什么也没有。那儿，些许年来，我从未离开。
桃儿，我这一生，都将在心中，转山转水转佛塔。等你来生经过时，我再以不忧不惧、不垢不净相，示你，来叙，来续……
而在此之前，我须以一生又一生。
在心城中，那个你来时的，林塘舟子处，长趺不起。我知道，待江南故里，秦淮江岸，又到了某个，柳色如泼、桃酡似染的季节。
那儿，必亭亭立出一株菩提树来。
我将执灯扫尘，以年少诗遣的不渝，永世归依。
以竹枝词中，欠过你的，最清、最澄、最净的，那个眸眼。
以心许之前昔，为你轻披嫁衣裳时，所蕴的，最温、最深、最真的，那缕柔情。
……
202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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