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育，就是与全世界为敌

当我在心里暗自作出不生育的决定那一刻，我感到自己要开始与全世界为敌。

当简里里被问道“有什么事是女孩子一定要经历的”的时候，她说没有什么一定要经历，但如果可以许愿的话，她希望女孩子可以不再感到害怕，不再感受到威胁，可以不必竭尽全力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而当我因为胎停做了人流手术，痛苦地躺在满是同龄女子的病房的床上，第一次对孕育生命产生如此之大的恐惧时，却惊愕找不到退路——前面这条路，如果不走下去，我将成为整个社会的背叛者，没有人会安慰我如果不生也没有关系。我受了如此大的生理痛苦，却不会有人允许我退败下来。

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的生命掌握在千千万万人的嘴上，而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尽管当下身边的医生和护士正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因为我会不由自主地怀疑，如果不生，世界上还会有人接纳我吗？那些为人们所共享的医用资源、公共设施，它们，还欢迎我吗？作为一个不生育的女性，还有人稀罕我以其他方式为社会作贡献吗？

曾经，我因为自己能以自己喜欢的形式和自己喜欢的人走入婚姻而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不仅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意，并且终于能和大众保持一样的步调，可以轻松地融入集体，获得更多的归属感。

现在，不仅发现这条路我难以再走下去，甚至觉得这段婚姻为给我带来了新的麻烦：今年春节，公公婆婆得知我不想生孩子的想法，家里上演了我最鄙视的家庭伦理剧剧情。我真恨自己把自己推向这步田地，心里想着，如果不是当初半推半就顺应社会结了婚，如今也不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心理伤害。可是，反过来想，如果不经历如此大的伤害，现在又怎会有如此坚定的决心呢？毕竟当初结婚也没有人强迫我做太多不喜欢的事，毕竟成为异类不是一件轻轻松松说做就能做得出来的事。

好在，孩子并没有来，上天又给了我一次重新思考和选择的机会。尽管我本不讨厌小孩，甚至渴望自己有培育小孩的经历，但是目前的条件下，不允许我独立抚养小孩，而小孩带来的各种人际关系，是我宁愿被万千人唾弃，也不愿意搅入的，更何况男方长辈信奉的是完全不需要建立子女边界感的家庭文化，想想搅入那样的关系，一定很窒息。倒不如被万千人唾弃，落得轻松自在。

只是，这样的生活也注定不容易，我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迈出第一步。自从心里萌生不生育的想法，打起精神就成了一件艰难的事。但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会觉得以后凡事都只能靠自己了，因为能真正接纳我的人太少——说到这一点，内心也是无比悲凉。

好吧，要靠自己，那么，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因为没精神而失去工作，我还需要时间、精力和资源来规划自己生与死，不能过得太痛苦，至少要比我去生育这条路过得舒服一点。

这样的话，就要先打起精神维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为了做到这一点，只能尽可能强迫自己做一些感兴趣的事，因为当精力高度集中的时候，似乎可以暂时忘记这些难题和烦恼。

尽量隔离出自己的空间，不让别人打扰，沉浸于自己的兴趣爱好——虽然这样可以让时间好过些，但每每想到未来，始终觉得暗淡而沉重，眼下似乎除了逃避问题，什么也做不了，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每天每天，整个人完全轻松不起来。

这是与全世界为敌的代价吧，写出来心里或许轻松些。已经熬了一年了，希望下次看到自己写的这些，不期待自己有所成长，只期望自己能再感到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