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出院】
今天接老爸出院，昨晚到两点没睡着。
我知道自己焦虑了，却也不必阻挡。毕竟我算知道多的，多记挂些事也是对的。总比老妈记挂的好。
一大早节奏有点乱，也和我的心绪乱有关。赶到医院，又离开集体做了核酸去了第二趟，到了快十点。
约了96120的转运车，十点到十点半在医院接病人。
我们走到ICU门口，按了门铃。一位青年走出来跟我交接出院带药，一共五盒，分别核对并让我清点、签字。
我等候医生出来打个照面，但迟迟没有。护工师傅倒是出来了，很和气聊了在医院如何护理的，回家还可以怎样。
我和老妈急急询问了胃管喂饭的方法，用量等。护工师傅说老爸状态好多了，还会骂人了。别人给他刮胡子都不行，就她可以。老爸还嚷嚷，我不喜欢你，然后就开骂。
反正精神头不错，护工师傅说，顺便收了11天的护理费，一共2200元。
之后我还在门口的等着，医生呢？我打电话，有个男医生接电话，我问我们今天出院，有没有要跟我们解释和注意的。
医生说我不知道病情，我三天没上班，不知道啊。
那知道的医生呢？我又问。他说都回家休息了。
那怎么办？我问。他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法给你说啊。
匆匆扣了电话，我没办法给主任打了手机，我很客气问是否打扰，对方冷淡地说，你有什么话说吧。
我偶尔听到古筝的声音，大概她家里孩子正在学琴，我尽快说明需求。我说父亲出院，医生都不在，有没有需要跟我们说的病情和注意事项。
她用缓慢而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医生要跟你说的话都在出院记录上，你看看就知道了。
那——我被她这样的回复搞懵了——病人出院了，医生不用跟我们说说情况么？
我再说一遍，她用同样的语音语调，能感觉出有点压抑着不耐烦，医生要跟你说的话都在出院记录上。
那我过几天找了解的医生吧……她打断我的话说，你不用找医生了，看看就明白了。
我真……
本来以为可以从医生这边获得回家照顾老爸的真经，谁知给了我一盆冷水。
我又问，那我父亲的病情现在是好了，还是回家还需要治疗。如果他再发烧，我该给他吃什么药么？
她停顿了一下，好象做了一个深呼吸说，病人符合出院的指征，回家还得继续修养。我跟你说过了，病人三分治七分养，你们回家尽量避免让他再感染，如果护理不好，也会再次患病……至于发烧吃什么药，要考虑的很多，是肺部问题，还是感冒，还是腹泻……要具体判断。
好吧，她讲的都对，就是冰冰凉，没有讲到病人家属的心上。无耐，我只能挂了电话。
接着里面一个医生送一个单子出来我签字，急吼吼的，一句话赶着半句话说完，我赶紧配合签字。老公问病情和注意事项，那个医生忽然声音很大说，我不是说了么，我不知道病情，我怎么跟你们说病情呢?
老公一看他的态度也火了，那我们出院，总得有个医生跟我们说说注意事项吧？
我拉着老公，让他别大声说话，算了吧。我心里很忐忑，万一以后还要回来呢，不能得罪这些人啊。
之后我去结账，转运车到达，我们把老爸往车上运送的时候，一位男护士，也就是最开始交代我出院带药的青年和我们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包括不用吸氧了，刚才撤了氧气管，病人血氧饱和度可以。尿管拔了，胃管还在。回家半卧把剩下的营养液打进去……
我又问是不是拉肚子。回答还拉，回去吃益生菌。
这些细节是我们最想知道的，最终的最终是获得了，通过不懈努力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每一个医护人员问清楚。
但为何不像我们之前历次住院那样，出院时医生一起叮嘱，回答家属的疑问呢？！
离开的时候另一位护工师傅出来送，问我们是回家还是去养老院？我说回家。她连忙点头说，回家好，回家好。
她的问话之后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听两位护工师傅说，问老爸想不想回家，老爸说想。
再说说老爸吧。看到他那一刻，时隔25天，整个人瘦没了，而且不论我怎么呼喊，他都昏昏欲睡。
现如今，连住院前看到我们笑一笑的反应也没有了。
上了转运车，我在车内陪同。工作人员让我签字，我的眼睛直直定在老爸身上。生怕一个不留神他跑哪里躲起来了。
这回见，他的生命之火更加微弱，似乎只是潺潺存续着，稍有不慎就会熄灭。
而且在搬运他腿的时候，明显感到肌肉消失了，只有一根骨头一个面带子一样的皮，软软垂挂在身板上。
到了家，老爸安顿好，我又忙着教老妈怎么护理，写了明白纸，建立了记录本，又操作了一下如何鼻饲、冲洗。
一切安排好了。我把戴在老爸右手上的防护手套取下来，尝试和老爸握手，他原本有力的右手已经软绵绵了。
看来在医院里这么多天，他的手一直被困在手套里（防止病人抓拔的东西），让他的手又废了一些。
我帮他弯指，他疼得直哼哼。
我忍不住心里难过。医院25天，不但夺取了他一部分健康，更是夺取了他仅有的运动能力。他像一个睡不醒的木偶，直挺挺躺在床上。
如果不凑近了听呼吸的声音，还以为老爸就是一床薄被。
之后我给老爸剪指甲，手指柔软温暖，但没有魂魄。这双手曾是我对力量理解的全部。如今，却只能任由我摆布。
做着这一切，总觉得在告别什么，但又没什么可告别的。
做完能做的，我在他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呆呆望着他凹陷的颧骨，张大的嘴和干燥的口腔。
我距离他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我们无法交流，只是单一的，由我向他发出热烈的盼望。呼喊着，等待着哪怕一个眼神的掠过。
回去的路上，我对老公说，以后我不要进ICU，别救我，哪怕我活了，也跟废人一样，太遭罪了，还是让我有尊严地死了吧。
老公说，如果意外发生，有不到五成的成功率，就别救了，救了也是躺在那等死。
医院尽了本责，想尽一切办法挽救病人的生命，却永远不要指望像家人一样爱护。只要生命体征平稳，瘫痪老人的运动能力衰退可以忽略不计。
医院医生护士匹配的确做不到如此精细化，但病人需要付出的生存的代价太大了。
老爸可能由此再也无法下床端坐，再也无法用手握紧栏杆了。
生命的消逝是一点点的，从失去半边身体部分功能开始，到几近失去半边功能，到失去仅存一边功能的一部分、大部分……
这不得不让我思考，生命或者活着的价值体现是什么呢？仅仅是喘气么？
在危急时刻我们全部交付，全力以赴的医院也仅仅是如此而已。
生活之刻板无情尽显。
当然，这只是站在家属角度的观察和体会，并没有诋毁医院的想法。
现在的医疗条件，能从ICU平安出来已然是不错了。怎能再对结果吹毛求疵呢？！
但这毕竟是我的父亲，我看得到衰退，我真真疼在心头上。
我、老公、老妈目睹了老爸前后的变化，沉默不语。
我们各自打算着自己的未来，不是悲观，是现实扑面而来。
我希望老爸回家好好修养，坚持的久一些，我期待他重新坐在轮椅上望着我傻笑，我盼望阳光里坐着老爸和老爸的影子。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我要知足、满足。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啊。
今天看完了《惜别》，没有流泪。
“熬”过了阿姨日记那段，回到作者的回忆和思考，他说，人活一次，然后死了，不再活了。这件事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置身其中，只是无可奈何。
我就这样无可奈何地接受着。接受者医生因疲惫和被打扰而无奈回答的“官方反馈”，接受着老爸状况愈来愈差的现实，接受着我只能目睹一切而做不了任何的现实。
止庵老师的母亲去世于12年前。昨天我关注了他的微博，看到他为母亲写的文字。我留言，一边哭一边看着《惜别》。
我不再隐藏自己的情感，把眼泪曝光在网络之上，是因为我看到了更多人为这本书落泪，大家似乎约好了似的，在不同时间遇到同一本书，同一个普通人的一生，然后掩面而泣。
大家彼此陪伴着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当我们向世界发出了呼喊，得到哪怕一个微弱的回音也是好的。
这就是生活对我们的善意。总能找到共情的人，用不同的方式。
今天无意中看到了最后一次和徐敏相聚的照片。她笑眯眯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炒鸡微笑。我本不知道还有这张照片，看到后不禁泪流满面。
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生命之轻》中写道，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好像一个演员没有排练就上了舞台。如果生命的初次排练就已经是生命本身，那么生命到底会有什么价值？正因为这样，生命才总是像一张草图。
我们都用草图排练了一次聚会，但下次排练却没有约定时间和地点，永远错过了。这一错过，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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