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这座城小说连载（下）

【注：此篇接北京这座城小说连载（上）】

囡囡工作室。

“昨天搞通宵搞出这种设计客户能满意么！”刚到公司小囡就风风火火地来到会议室，拿着底下交上来的一厚摞设计图纸，满篇硬伤一览无余，她忍不住地拍桌怒喝道。

圆桌围着的团队各个无精打采，埋着头没人敢吭声。

小囡猛吸了口气，试图平静心绪，她意识到春节临近工作室上下陪着她一起努力工作加班挺不容易的。

“快过年了，各位麻烦加把劲儿，我也好多给大家伙儿发点奖金啊……散会吧。海伦你来我办公室一下。”见小囡语气缓和了许多，手下们便才敢勉强挤出疲倦的笑容回应她。

“大Boss，快消消气吧，找我什么事？”海伦吐舌卖萌，机灵劲儿让小囡哭笑不得，全工作室就属她最会讨人欢心。

“帮我订一张除夕去美国迈阿密的机票吧。”小囡继续吩咐道，“不怪我生气，跟你们反复强调多少次了，客户的禁忌地带，这可是大单子啊千万别再给我出岔子了，我都想自己弄也顾不过来啊！你帮我盯着把把关可不能白疼你平时…”

小囡没有领导架子，跟下属训话总像是碎嘴子婆妈。

“遵命！小的退下去抢票啦～”海伦眨眨眼，敬了个礼离开。

小囡忙活到晚上七点多，她想到明天限号今天得早回家把该办的要用到车的私事儿都处理好，就没再加班。

刚到家，瘪三打电话来。

“喂！我刚好经过你小区给你送点年货啊…”

小囡还来不及拒绝，瘪三不一会儿就上楼敲门了，一开门，气喘吁吁大箱子小包的拎进来好多东西。

“你自己留着不就好了？何必这么折腾还老多我一个人都吃不完…”小囡看着这么多好货有点不好意思。

“嗨，我这都淤了，实在消化不掉你也可以送别人啊。”瘪三把东西帮她分门别类地放好后，又想起了什么，掏出来一个保温饭盒递给小囡：“雾霾一直不散，我妈今早熬了梨汤非要逼着我喝快喝吐了，你爱吃甜的帮我赶紧解决掉吧！”

还是装作不经意的口气，瘪三哪可能承认这是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在家照着食谱一点一点琢磨熬出来的爱心梨汤，特意给小囡的，他心疼小囡工作忙起来照顾不好自己。

“哇！那我真是托了你的福喝到阿姨吊的梨汤啦！开心！”小囡吃货本性无疑，看着浓稠香甜的梨汤眼睛都亮了，赶快尝了一大口：“还热乎着呢真赞！你来不来一口？”

一旁的瘪三摇着头，示意小囡完全可以独吞，他看着她一有好吃的就露出小孩一样单纯可爱的神情，特别满足、特别喜欢。

一通电话打断了这美好的一刻，瘪三的工作年底最忙乱，他是逮空溜出来找小囡的，这不又有客户找他卖房产。

“先走了！年后聚…去了美帝国那边帮我给你爸妈带好啊哈哈，对了恭喜你成为有车有房一族～”瘪三这通电话不简单，这次这笔领导盯得很紧可不能懈怠。他只得匆忙与小囡告别，心中纵有万分不舍也只能选择赶紧回公司加班，临走前塞给小囡他的车钥匙，换走了她的，一来是知道她明天车限号二来也是顺便帮她这个车盲检验一下车子的安全性能。

小囡拗不过他这个决定，心里暖暖的，瘪三儿待她真的如兄长一样。她喝完了一大盆梨汤，洗好饭盒用袋子装好，想着换车的时候再带给瘪三。门厅里这么多年货，她看着特别发愁，诶，这些日子顾不上联系冷杉不如分一半给她送去好了。

于是小囡呢没打招呼就开着瘪三的吉普过去了。这没打招呼倒不要紧可一敲门发现了不小的好事儿。

因为是严卿开的门。

“你俩又和好如初啦？！”小囡兴奋地冲进家门，寻找冷杉的身影，严卿绅士地接过她手中的大包小包年货。

“你以后带东西来不让你进门了啊！你可真有口福今天我做我的拿手菜，洗洗手等着吧。”冷杉在厨房忙活着瞥见了小囡又指使严卿道，“严卿你帮我把这盘菜带到客厅的餐桌上。”

“我可是沾了某人的光！你还没回答我呢？”小囡不怀好意拱了拱从厨房走出来的神气女主人。

“他在追求我，我还没答应呢！你少胳膊肘往外拐啊……开饭！严卿你一会儿少吃点吧要不小囡可不够。”

“不带这么黑我大胃王的啊，这年头电灯泡真不好当…汪汪汪…”小囡假装特别委屈，其实特别替冷杉高兴，他俩好好的最好不过了。

“说真的呢严卿，你快给我家小囡扒拉出来一个能看上她的别让我这闹心了。”冷杉不经意夹了一筷子梅菜扣肉到严卿碗里，他的最爱。

“我们那儿的金融呆子哪儿有能配得上小囡这么灵气的好姑娘的！”严卿赶紧拍着马屁，小囡在一旁听了差点儿没呛着。

“不带你俩这样的啊，再调侃我这饭我没法踏踏实实吃了！冷杉还特意做了我的心头好油爆大虾…”小囡眼睛瞪大大的直冒绿光，筷子直奔着就去了。

“听说明天来风了，北京的霾该刮跑了…”小囡大口嚼着虾肉，不动声色转了个话题。“对了我今年春节得去找我父母，不要太想我啊…”

冷杉和严卿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次你不会直接被扣押在美帝国吧？”

小囡没回话儿，她自己心里也直打鼓，此次去美国怕是“鸿门宴”啊……

不妨碍三人有说有笑吃完了饭，小囡看着他俩打情骂俏了好半天终于受不了了提出来要离开，冷杉和严卿假惺惺地口头挽留了一下就送走了她，好享受二人世界。

小囡回到家才注意手机上来了很多条微信，朴钰发来的。

“囡囡，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吗？”

“公司忽然叫我出差，我得先去一趟澳门…你可不可以等我回来？”

小囡盯着屏幕发呆，加上这几天工作忙，心里很乱的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朴钰，忽然有些迟疑，一直以来她用力去爱的这个人是不是她的答案。

如果真的是她的答案，为什么在这段感情里迟迟没有好的分数呢？

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回复他，这时航旅纵横来了提醒，吩咐海伦帮她订的机票定好了。

25日飞美国，没两天了。一想到整个春节都见不到朴钰了，小囡的心揪地疼了起来。

不行，得有点儿骨气！她编辑了很多文字回复，但最终还是全部删掉没有发送。

第二天一早客户公司突然约她谈方案修改，幸亏瘪三借她车开。她匆忙出门，不一会儿堵在了左安门。

北京的地名多有意思啊，带着悠久历史和有趣的内涵故事。比如她家住的亮马河是因为东直门外有条小河，远来客商的马车队来到这里，经常在河里给风尘仆仆的马匹洗涮，洗完的马匹就在河岸上晾干马匹，时间长了晾马河就演变成为亮马河。这些都是小时候爸爸讲给她听的，北京城最美最安逸的时候是叫作北平的时候，历史的长河让北京这座城沉淀下来太多太多难以抹去的魅力与气质，小囡的爸妈何尝不想家呢？何尝情愿在异国终老呢？小囡太理解她爸妈的难处，他们对北京的感情不会比她浅上半分。

左安门、右安门这些名字背后肯定也有好多讲究，她多想再听爸爸对她讲啊，马路上的车密密麻麻，可是谁会也像她一样这么关注自己每天经过的每一个牌楼、每一座桥、每一个胡同路口的名字命名的故事呢？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总是忙着眼前的petty tasks。

或许这些太不重要了，可是这些真的不重要么？

中午过了饭点儿小囡才忙完，她没什么胃口想着晚饭早点吃当lunner算了，然后又开车翻回工作室，忙了起来。

年前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工作室提前申请回老家的也都陆陆续续都走了，就剩下小囡一个人的时候，她某天早上去的晚发现工作室的灯都黑着，顿时觉得有些落寞。冷杉和严卿好不容易续上也不是很有精力陪她，小囡这几天都是用工作量来麻醉自己，突然决定给自己放个假，毕竟没几天她就要飞美国找父母团聚过年去了。

小囡的性格外热内冷，她最最交心的朋友真的算起来也并非很多，一路她以真心待人，但再怎么样也会渐渐走散，这些她实在控制不了，但她还是愿意付出爱给那些她觉得值得的人。

临行前，朴钰给她打了个电话，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接通了。

“我送你去机场吧。”电话那头是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语气依旧听不出炽烈，温吞如水。

但其实朴钰是特地请了三天假，飞回来送她的。

小囡没说话，她的手紧握着手机，屏住呼吸。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五分钟后下楼吧，我在你家小区楼下等你，行李沉不沉？算了，你干脆在家等我上去好了……”朴钰还是那样淡淡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囡再次深吸一口气，她决定逼一逼朴钰，也算是逼一逼自己。

“朴钰，我们这样，我们到底算什么？”声音是颤抖的，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的问题，她真是决意要逼自己了。

“……”轮到对方沉默。

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挂了电话，发了一条短信，“我叫的车很快就到，你不必送我，我们也不必再见了。祝好，路小囡。”

这是她第一次打上了自己的全名，表示一种郑重，一种决绝，一种悲痛到极点的疏离。原来，他并不想给自己什么结果。早些时候听冷杉的劝该多好，何必越陷越深！

越陷越深的未必只有小囡，朴钰其实也不浅了。但有的人，真的没有考虑爱情到自己必须的人生规划里，可以说小囡是他的一个意外，措手不及、无能为力的意外。

小囡一咬牙拖着行李上了出租车，年根儿底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可是她没有系围巾。

堵了一会儿才到达首都机场，T3果然人满为患，她淹没在人潮拥挤的机场里，开始办着各种登机手续。

“小囡别这样，你回来告诉我好吗，我想见你，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祝平安。”朴钰竟然还敢回她短信，真的情商有够低！小囡一口气读完就果断拉黑了朴钰。

抵达。

“这儿！囡囡！”是妈妈，激动地挥手，果然美国垃圾食品高热量让妈妈胖了好几圈儿，小囡看着妈妈快步走了过去。

“妈都说好了不叫你来，我自己能找到咱家真是的！我爸呢？”小囡执意自己拎行李，打回妈妈想帮她的手。

“小囡，你爸他，现在有点儿老年痴呆了。”妈妈突然眼神里闪过一丝泪光，小囡愣住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妈妈，我…哎呀我真是不孝！爸爸现在严重么？到什么程度？”小囡情绪激动，心里有些慌了。

“先回家吧。路上说。”

爸爸妈妈真的老了，坐在车上小囡瞥见妈妈盖不住的白头发，想起一会儿又要见不知什么情况的爸爸，心里一酸。

爸爸妈妈替她操心这操心那，结果她自己呢，各种不领情，在北京猫着不管他们俩。真是太不孝了！她忍不住狠狠地掐自己的腿。

也许，真的该离开北京了，爸妈需要她。

“囡囡，北京的天气你受得了么？一定记得戴口罩，对了我托朋友买了空气净化器项链，你带着回国，空气不好就一定戴上啊！”妈妈关切的眼神让她更加自责。

“妈，我不走了！我留下来照顾您和爸。”

“其实你爸一犯病，就闹着要去故宫、去景山、去地坛的，我都在想要不要带着他一起回去找你呢，可是我这肺你也知道，受不住那么大的霾，唉，老了老了就更爱想家了，美国条件再好也不如咱大北京啊。”妈妈还是那么唠叨，但是这些话终于让小囡认真地听了进去，她平时真的太不对了，一忙起来视频里爸爸妈妈对她唠叨关心的话她一句都不听，直接静音，时不时点头应付了事。

“妈，我听您的劝，等我把北京那边处理好了就定居美国，也好过来照顾您和爸。”小囡严肃的神情和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妈妈一时语塞，不敢相信。

此时外面飘起雨，车窗外的景色很美，小囡安慰起自己来，迈阿密是个多么宜居的城市，一切都会好的。

“爸！我是小囡啊！爸…”一到家，小囡来不及换鞋奔着爸爸跑去，他在门厅沙发上呆坐着，两眼无神。

“囡囡回来了？真好，爸爸这就带你去后海滑冰啊，走！”爸爸缓慢地转过头，对小囡胡言乱语着，语速也比之前慢下来好多。

小囡的心揪地疼着，她之前听说过老年痴呆这种病的症状，就是会慢慢模糊了时间，大脑糊涂了，直到彻底忘却身边最爱的人。

太残忍了！她的好爸爸，讲起故事滔滔不绝，妙口生花的好爸爸，再也不能给她栩栩如生地描绘老北京的胡同和趣闻了。她的好爸爸哪一天说不定就认不出自己来了。

小囡想到这儿，胸口闷闷的，眼泪哗的流下来了。

“我的囡囡怎么哭了呀？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隔壁老薛家的淘气孩子，别哭爸爸说他去啊！”爸爸看到小囡哭的样子，赶紧双手伸到脸上替她抹去泪水，这手很扎人，全是老茧。

小囡看着爸爸着急的样子，强忍住泪水，说道：“爸，我不走了！不走了！我就在你身旁哪儿都不去了！女儿不孝…女儿不孝啊！”一旁的妈妈睹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抽泣。

“你爸刚得这病的时候，还有很多时候能回到清醒的时候，但现在清醒的次数愈来愈少了……”妈妈把小囡拉到另一屋，跟她详细地说着爸爸的病情。

“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我也没留意，他话越来越少，记忆力也减退不少，我跟他刚交代的事情，扭过头就忘得干净，你爸他自己想说什么总是张嘴就忘了…之后，唉之后就这样了。”妈妈的语气里充满了焦灼和失望。

小囡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可是这没用，她不能泄气，她得扛着，爸妈老了，她本就该担负起照顾他们的责任。

“妈，我联系这方面最好的医生，你别急，一切都交给我，放心吧！”小囡坚定自信地扶着妈妈的肩膀，她才发觉妈妈已经有些驼背。

无法想象，父母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事情让自己任性地在北京逍遥自在着。小囡鼻头一酸，险些又落泪。

当天晚上，冷杉知道了这件事，也急得团团转，帮着小囡出谋划策着。

“小囡，严卿的大姨是很好的医生，我让他帮你打听去了，你别上火。”

大过年的，视频里冷杉那边的背景音都是喧闹的鞭炮声。

迈阿密这里显得冷清，让小囡不觉抱紧自己，她没有权利也没有时间悲伤，她必须逼着自己赶快振作起来。

这几天顾不上庆祝什么新年，小囡咨询了大量的专家，在网上查阅了大量相关病症治疗的文献，她决定带爸妈回国一段时间，但北京雾霾严重的确会让妈妈的身体吃不消，商量来商量去，让妈妈留在美国，等爸爸有所好转再团聚，虽是下策可这也算万全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