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去世已十一周年，母亲节到了，我想用文字追忆婆母坎坷的一生。这简单的文字或许就是对她最好的追思、怀念和至高奠祭。
婆母名叫王守珍，是一个地道的农民，说话掷地有声，办事利索爽快。个性要强、坚强、刚强。年轻时个子高挑，面容清秀。公公一表人才，还 会木匠手艺。公公的二哥在郭滩街上，开着一家中西医内外科齐全的私家医院，享誉乡邻，生意红火。
郭滩是个水陆码头重镇，一条水势浩荡的唐河紧贴郭滩由北向南汇入汉江。从古到今，水陆商贾云集。隔天一集市的郭滩衔，车船如梭，生意兴隆。水给这里人们送来丰厚的馈赠，但也给人们带来过灭顶之灾。谁也没料到先后经历的三次大洪水，让日子较好的婆婆后来大半生陷入穷困潦倒，倍受苦难折磨的窘迫境地。
一九五五年夏季郭滩街连降暴雨，唐河水位猛涨，河水象发怒的狮子呼啸着翻越堤坝冲入镇内，婆母一家六口人所住的三间房舍迎街中心，正好首当其冲，瞬间被洪水冲走。全家陷入困境。为养活家人，公公辞去镇上集体企业工作，只身去湖北枣阳，重操木匠手艺。
开医院的二伯父也因行医向病人传播基督福音，被诬为反革命抓入监獄判刑十五年，医院就此解体。失去依靠，婆婆只好带着四个儿女，一路讨饭到湖北枣阳和公公团聚，第二年婆婆又生下一个儿子。这时正逢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河南是重灾区，饿死人的事时有耳闻。生活的重负、生存的煎熬竟然剌激了公公，他突然变得嗜酒如命，不近情理，不可理喻，夫妻之间吵骂不断，并终生难以和谐融合。
勉强捱过五年光景，一九六二年婆母带着全家回到了郭滩街。一家七口无处藏身，只好住在街戏院大门的内侧。为了能有房子住，婆婆忙完地里的活，还要到荒边地挖土脱坯。这是个男人都吃不消的重体力活，婆婆带着几个稍大点的孩子硬是脱出了盖两小间草房的土坯。盖好房子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一九六五年夏季又一场大洪水，再次冲走了娘几个千辛万苦盖起的两间草房！
婆婆带着一家老小又住进街戏院里，后又借住在戏院后边的一间草屋内。在这里婆母又生下第六个孩子，清苦的日子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嘴，无疑是雪上加霜，邻居劝婆母，把这个孩子送给他的一个不会生养的亲戚。人家来家抱孩子时好意拿出二百元钱要婆婆收下。婆婆竟然流泪了，说：＂钱你收回。我虽然很穷，但我不会卖儿卖女。这个孩子说啥我也不往外送了！＂
为了一家人生存生活，婆婆不断寻找着吃饭门路。先后干起了榨油条、卖＂黑＂馍、掐草帽辫、脱砖坯甚至烧窑等活计。榨油条卖黑馍是属于投机倒把，随时都有可能被收缴。
卖油条一个集市能赚十来块钱，先留出买麦子的钱，余下的再去买点红薯干凑和着野菜，一家人能吃两天饱饭。后来又改卖锅贴馍，被称为卖＂黑＂馍。馍都是在半夜三四点钟后偷偷炕好蒸熟，装在篮子下边，上边盖上布和几把青菜。集市上来时，酷似地下党对接头暗号，佯装卖菜挨到买饭的顾客身旁附耳悄问，＂吃馍不？篮子里有焦香的锅贴。＂如果卖馍一不小心被收缴，一家人立马就得饿肚子。
贫困和饥饿一直如影随形，天灾人祸又接踵而来。正在上初中的孩子突然被校方通知不得参加中招考试，不能升入高中学习。村里招工、征兵也不得参与！这一切均是因为二伯父正在监狱服刑。升学无望就业不成，加上贫困，看不到希望的孩子们有的干脆不上学，有的小学没念完就退学了。
一九七五年八月，百年未遇的特大洪水再次袭击郭难。 闪电伴着雷鸣，在半空中隆隆打转，天像蒙上了一层黑布，几步之外看不见人影。倾盆而下的暴雨不歇气地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拦河堤坝决口，整个街镇淹没在洪水之中，大地一片汪洋。婆婆亲手搭建的两间土坯房第三次土崩瓦解。街戏院成了婆婆和乡邻们紧急避难场所。婆婆带着全家人一个不少的又躲过一劫！
刚强的婆婆习惯了灾难的折磨蹂躏，再苦再累再难总是一人扛着，从不向亲戚张嘴求助，甚至硬着心肠十年不登娘家门。
婆婆辛劳一生患了重病。弥留之际，要强的婆婆却做了一个违心的决定：收回多年来要求的死后坚决不和公公合葬的遗言，并嘱咐她死后不要为她置办老衣，她早已为自己剪裁缝制好下葬衣物。更值得一提的是，婆婆去逝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侄子侄女都赶回来为她送行。樊姓晚辈十兄弟四姐妹第一次在婆母葬礼上聚齐。一段时间内，穷里出名的樊家四老太太成了郭滩街众口相传的一段佳话。辛劳一生的婆婆走的竟是这样从容、安然、体面、骄傲。
＂无依无傍我自强，这一身傲骨敲起来铮铮的响。＂这句话是婆婆一生的真实写照。也是我对婆母最高敬意的颁奖辞。
婆婆，您安息吧！
作者：岁月偶拾杨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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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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