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真是个人才，这都能睡着。”杨达被王成金一巴掌扇醒，“我看这纸一点没湿，你怎么不做了？”
杨达睁开眼，没有挪身体，也没有应答。
“快起来，坐地上睡觉，也不怕着凉。你们教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姓梁，人家都叫他老梁。”
“你们教练叫什么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杨达耸耸肩，“从来没人告诉我他叫什么。”
“八成是梁乾坤。”王成金小声自言自语，“你回去上课吧。”
“哦！”杨达走到门口，扭过头来补充道，“你们班的体育生知道他叫什么。”王成金除了是年级主任，还是杨达隔壁班的班主任以及语文老师，老师的缺乏不得不让许多老师身兼数职。每年都有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到长垣一中应聘，每年也都会招收很多新老师。可悲的是很少有新老师会坚持到最后，朝五晚十的高中老师生活逼走了一批又一批新生师资力量。起初学校还能拿高薪吸引年轻老师，后来高薪也不管用了，再后来学校竟陷入了难以招聘到新老师的尴尬境地。
“行了，知道了。”
杨达离开教导处，刚走到自己班门口就被英语老师叫住。杨达英语成绩是最好的（得益于初中的英语老师，杨达喜欢初中的英语老师），但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英语老师。英语老师是所有老师里面嗓门最大的，也是脾气最火爆的。她上课经常拍桌子，敲黑板。每次英语课杨达沉思的时候她总是能成功地把杨达从沉思中惊回来。她还给刘年做出“早晚成废物”，张瑞安“脑袋摇得像电风扇”、“前后左右都是你的嘴”等连杨达都觉得生动形象的评价。虽然英语老师的评价没有什么毛病，但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好朋友，杨达很不开心。杨达最不喜欢英语老师的一点是她和李贺玩得非常好，基本上可以说是红颜知己和男闺蜜。所以杨达在用文言文给李贺写信的同时也都会为英语老师奉上一封文言文的信。有时候还会故意把信拆开写，李贺的信写第一个字，英语老师的信写第二个，李贺的第三个字，英语老师的第四个……分开看不成语句，合起来才能看。有一段时间杨达甚至认为自己体会到了毛爷爷所说的“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中的乐趣。
“听说你要加足球队？”英语老师挥手示意杨达坐下。每个班的前门外边附近都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板凳，供晚自习使用。上晚自习难免会有学生想问老师问题，在教室里问问题会打扰到其他同学思考，于是学校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让想问问题的同学在教室外边问。
“嗯——”杨达很累，实在是打不起精神和英语老师说话。
“你看你现在这精神头，肯定是因为下午去踢球的事。这样还怎么学习，踢球可以上大学再踢嘛，上大学想怎么踢就怎么踢，绝对没人管你，你脑子这么好用，努努力，211不是问题，985也有很大希望。你想想，你现在上课没怎么听过，成绩还算说得过去吧？如果你能和李想，刘清菡她们一样学习，你想想你成绩是不是会比她俩还好……”
英语老师仍旧在耳边喋喋不休，困意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杨达，英语老师的声音在他耳边越来越小，慢慢地消失。英语老师此时一反往常的火爆，十分温和地和杨达说话，杨达反而觉得很不习惯。英语老师每天都化很浓的状，粉底扑了一层又一层，口红红得发紫，眼影紫得发黑，眼睫毛涂了睫毛膏之后再粘上假睫毛，硬得像钢针一样，两个耳环每一个都和牛鼻环一样大，杨达看着都觉得坠得耳朵疼。她的穿衣风格很符合她火爆的脾气，今天英语老师一反常态的说话语气让人觉得她是笑里藏刀，真实的面目是大雨把她的妆冲花了后她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你到底听我说话了没有？”英语老师卷着英语书在杨达头上拍了一下。
“听了，听了！”杨达脑子里嗡嗡叫着，他赶紧敷衍老师。
“我说的什么？”
“好好学习，考211，985。”人在想睡觉的时候最容易在口头上满足他人。杨达听说警察审讯嫌疑人通常会拿一个灯一直照着嫌疑人。如果嫌疑人想睡觉，就拍他不让他睡。杨达认为这个审讯方式很不好用，因为人只要特别想睡觉无论怎么样都能睡得着，杨达自己经常在老师讲课时坐在座位上睡着。现在他终于知道这种方式的审讯是多么厉害了，和上课睡觉一点也不一样，这种审讯没有人能坚持太长时间的。
“光说不行，能不能做到？”
杨达清醒了一点，知道自己做不到，缄默不语。
“我怀疑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刘年教你的，每天一点正事不干。”英语老师失去了耐心，用手点着职责杨达。
杨达很不开心英语老师说自己的好朋友，但是为了赶快脱离这种困境，他只能忍耐并保持沉默。
“你好自为之吧，我懒得管你了。”杨达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回去把卷子写了，限你下课前写完，别说时间不够，以你的水平下课前写完绝对不成问题，下课了我检查。”
杨达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位上，不过是半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没在教室待着，桌子上已经被各科试卷铺满。杨达艰难地从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找出刚发的英语试卷来回翻了两下。卷子题不多，全是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两者都是杨达喜欢的题型，做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就像是看小故事一样，看着故事就把题写了。杨达用“三长一短选最长，三短一长选最短，参差不齐就选C”等广大中国学生的智慧结晶把卷子填满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杨达睡了将近一个小时，根据“相对论”的解释，他在心理上不过睡了五分钟。下课铃声刚响一声杨达的同桌鲍欣便迫不及待地叫醒了他。鲍欣很是八卦，在八卦方面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尤其是在男女感情方面，谁喜欢谁，谁和谁背地里在一起了，谁被最多的人暗恋着……更是“万事通”，因此鲍欣经常收到来自教室四面八方的小纸条，这些纸条里面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是问鲍欣某个男生或是某个女生有没有对象或者喜欢的人的，剩下那半个是来感谢鲍欣的。鲍欣不但八卦，还喜欢撮合别人，经常帮男生追女生，偶尔也会帮谁介绍个对象，尽管成功率并不是很高，鲍欣仍是乐此不疲。可惜鲍欣整天热衷于别人的“终身大事”，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哪个男生。由于鲍欣太八卦，对杨达成天问东问西的，杨达一段时间里差一点以为鲍欣喜欢自己而得意洋洋。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鲍欣退学了，李贺把一个爱学习但成绩不好，不爱说话的女生调到杨达身边当同桌，鲍欣走后杨达再也没有遇见过她那样活泼，喜欢不停说话的女生。本来就无聊的高中生活更加无趣，以至于杨达日夜思念鲍欣。
“杨达，杨达，杨达！”鲍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嗯？”
“别睡啦！”
“干啥？”
“你先别睡了我再跟你说。”
“我要是睡着我还怎么和你说话。”杨达翻着白眼。
“也是哦！你今天去教导处干什么了，要给你处分吗？”
“没给我处分，整我了。”
“又要停你课？”
“不停课就行，就是单纯地整我了，再思想教育一下，让我一心向国家，向党，时刻准备着牺牲。你说我这还用教育吗，班里谁不知道我是爱国第一人？”
“不停课就行。”
杨达察觉到鲍欣和平常不太一样，“我停不停课你怎么这么关心，上次我停课你不是挺开心的吗？说终于没人和你抢地方了，我回来一看你的书全在我的桌子上摆着。”
“没啥，我就随便问问。”
“肯定有啥事，你别想骗我，快说，要不你下次上课再吃东西我就举报你。”鲍欣人不胖，吃得却很多，经常是买两个饼，一个先吃了，另一个放桌子里面上课饿了就吃一口。学校规定是不可以把吃的带进教室的，否则要开红条扣分，一次扣五分。扣满二十分警告，满三十分留校察看，满四十分劝退。被发现带吃的进教室还要打扫卫生一周，打扫卫生的时间和吃饭的时间重合。也就是说打扫卫生基本上没了吃饭时间。鲍欣曾被抓住在教室吃东西一次，打扫了一周卫生，一周都没好好吃饭，她死也不想再有这种经历了。
“别，我说，你是哥还不行吗？”
“快说吧。”
“你得保证不对别人说。”
“保证！”
“你发誓。”
“发誓，发誓。”人都有好奇心，别人越是不说的事情，就越是想知道。杨达伸出来四根手指，对着灯泡，“我发誓，如果把鲍欣告诉我的事情说出去，就让这灯泡一直照着我，不能睡觉。”
“这算什么发誓，哪有对着灯泡发誓的。”鲍欣的条件还挺多。
“我都发誓不能睡觉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鲍欣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地吐字，“也是，不让你睡觉这个发誓对你来说是挺恶毒的。”
“那可不，我……”杨达话还没说完铃声就响了，这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杨达，你出来！”全班的目光又聚集到杨达身上。语文老师是很少找人单独谈话的，教了一年，杨达只见到一次语文老师找人单独谈话，杨达第二次。能让语文老师找来单独谈话，说明问题比较严重。
杨达站了起来，瞪了鲍欣一眼，“刚才你是故意的，我可算知道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等我回来咱俩再算账，你可真中！”杨达被鲍欣气得河南话都蹦了出来。
鲍欣冲杨达做了个鬼脸，小声说，“蠢蛋！”
杨达朝着鲍欣在空气中做了一个翻脸的动作，又在眼眶下边抹了两下，意思是回来之后要把鲍欣打哭。
走出门口，杨达很自觉地在凳子上坐下。他和语文老师的关系最好，所以他现在一点也不拘束。
语文老师给语文课代表交代好事情才出来找杨达，“听说你要去踢足球？”
“嗯！”杨达用力点点头。
“你这个时候去踢足球不太合适吧？”
“我觉得没啥不合适的，我就下午最后两节课去训练，然后到七月份比赛，下学期高三我就不在球队待了，球队不要高三的。我就剩这么一次机会了。而且我平常上课也不听，在不在教室待着影响都不大。”
“杨达你有没有想过，你去踢足球影响的不止是你自己，还影响全班同学。”
杨达突然愣住了，影响全班同学，他没想过，也想不到自己踢球怎么还会影响全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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