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明

大妹说我们村里的王志明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被电打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一种莫名地忧伤像一块久久不散的阴云，将我的整个下午包围，晚上的时候甚至弥漫到了房间。我知道，王志明的死只是一个引子而已，正因为他使我想起了那个村子以及村民。

我们的村子很小，村民之间几乎都是亲戚。

王志明环眼，络腮胡，四方形的国字脸，说话声音很大，而且满嘴脏话；罗圈腿，走路速度很快，很少见他有闲着的时候。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和他年龄一样大的人几乎都会在四叔的商店前面来玩一会，但整个春节期间我从没有见过他。去年春节，我只见了他两次，一次是我在商店前面晒太阳的时候，他在马路对面，走得很快，胡子很长很乱。另一次是在弟弟的娶媳妇的早上和晚上。

他家就住在村子的麦场旁边，离我家二十米远的地方，可我有近二十年没有进去过他家了，只是每次过年的时候都会从旁人口里听说些他家的消息。女儿已经出嫁，大儿子当志愿兵，小儿子也穿着西装晃荡，总之全家的光景是好了起来。这几年他承包了全村宰猪的业务，一头猪好像五十元，整个正月能赚个万儿八千的，这在村子里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只有两件衣服给我留下了印象。其实一件还算不上衣服，只是配饰吧。以前每年村子里打场的时候，他都会在头上带一个炼钢工人带的头套，一个尖顶的帽子和围脖连在一起，藏蓝色的，还戴一幅风镜，再加上他的大胡子，感觉很帅，多少年了，只要看宫崎骏的动画电影，就回想起他。还有一件衣服就是迷彩服。那是他在外地打工时穿的，平时在家也穿。今年过年的那次见他，他就穿着那件迷彩服，脏兮兮的，一脸的大胡子，风风火火地从上面来，跟一个疯子或者要饭的没有二致。为此，我回家还在镜子前看了看我的胡子，觉得别人看我的胡子也许就像我看他的胡子一样恶心吧。

他总是在村子里大话扬天的，而且说话不带把子就不能成句子。现在村里的人都文明了，在路上几乎听不见老婆娘死声哇气地叫孩子吃饭或者打自己小孩了。小孩都宝贵了，且只有一个，这多少年我再没有听见那个姨或嫂子像我们的妈妈一样，把自己的孩子大声呵斥或者追着满村子打的。除了王志明。不知道是他的骂人叫我想起了我的童年还是其他，我竟然因为这点还比较喜欢他。他骂他的老婆或者儿子，根本不管家里家外，一不顺心，开口就骂。“云宝，你妈皮的，你日你妈了着，你不把这些事情弄好，你叫咯（我）过（给） 你弄，你狗日哈的想死了你就快一点。”哈哈，诸如此类。听我妈说，他骂自己老婆甚至女儿都是这一套。在和与他一起长大的那些叔叔们说话时，他都是皮长皮短的，听起来很脏。不过大家都不管这些脏字，反倒很乐呵，说的都是很有趣的事情。

我近几年好像都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就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看见我的胡子时说：“这乖子孙（类似于兔崽子的意思），胡子比咯（我）的都长了。”除了那些脏话，这么多年，我也只记得他说的这一句话。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突然想到的竟然是以后我结婚的时候，再没有人可以像他那样闹婚礼了，那在村子里办喜事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当和我一起的长大的小孩都结婚生子时，以前在村子里的红白喜事上很活跃的那些叔叔辈的人都老了，每到谁家娶媳妇，还坚持闹腾的就只有王志明了。他像个小孩，且非常热衷于组织闹洞房。以至于这几年，没有王志明组织闹腾，婚礼就会索然无味，莫名的有些冷清。

在迎亲车到来之前，他就组织人将新媳妇的公公、婆婆全部涂成花脸，用拴牲口的绳子将公婆绑起来，再用啤酒瓶给公公弄一个望远镜，专门用来瞭望儿媳妇的婚车，并且在瞭望的时候要配合表演得很急切，否则会被当做公公对儿子的婚事不上心而挨打。王志明自己则拿着不知道谁家的铝锅盖，敲着咣咣作响，扭来扭去的领着公公婆婆跳舞，稍一表现出害羞扭捏，舞得不欢实，就会被王志明用牛鞭抽打。新媳妇的公公用“望远镜”观望儿媳妇的车子的行程后，要大声地汇报给王志明听，否则也要挨打。总之要配合，要表现得公公对于儿媳妇的婚车到来是否很焦急的样子，同时婆婆要不断地跳舞，不然也是挨打。这样村民看着热闹，整个迎亲也就有趣。早上的耍闹完了之后，王志明就回家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很少在婚事上帮忙，至少我没有见过。不过他的影响力会维持到整个婚事结束。在婚事上，每过一个时间段，你就会听见某人对公婆或者新郎的大哥、叔叔、婶娘（这些亲属在整个婚事上，随时都可能被拉住弄花脸后，好好的耍闹一下。）等人说：“你还不好好干活，王志明现在在家已经开始设计晚上收拾你们的家当了。”村子里人少，亲戚也少，天黑后基本上就再没有村外的乡亲了，晚上新人进洞房前的一段活动是否热闹，直接反映出这家人在村子里的人缘好坏，这是有没有面子的大问题。现在村子里的娱乐方式改变了不少，劳动一天，回家看电视休息，很少人像以前一样看新媳妇、闹洞房了。一些老辈的人还不习惯这个，觉得这样结婚太过于冷清，有些时候还会专门派人挨家挨户的请人去闹洞房呢。而且一般白天有事没有机会参加婚礼的人，也会赶着晚上来，所以晚上才是王志明大显身手的时候。其他爱热闹的人看见他一来，就立马开始行动，拉人、找颜料、上家当，非常迅速。这里的风俗是结婚三天无大小，闹洞房很少闹腾新婚夫妇，主要对象是公公婆婆、伯伯婶子、大哥大嫂等，甚至有时候玩过头，出现暴力倾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认清自己的身份，早早逃跑。伟伟弟弟结婚时，我就早早逃跑了，但我爸、几个叔叔、婶子、大兄弟几乎都被画了脸耍闹。玩得高兴了，他会将邻居家的婆姨什么的拉进来跳舞——其实是乱晃。有的婶子被晃得受不了，就威胁说：“王志明，你还有两个儿子没结婚呢，等到时候我们就把你俩口子耍死去。”“他大（爹、爸爸的意思）毬了着，务(那个的意思）狗日哈的还过（给）曹（我们）连个影子都莫新哈（找到）着。”【意思是他儿子的对象还没有影子呢。】不害怕被你耍。他的老婆甚至也很好弄这个，一般她是拉女人耍闹的。俗语说，村里人被王志明这样耍闹，不但不会生气，反而觉得热闹。晚上耍的时候，他有一个固定的节目，就是用工地上装灰的小推车，将公公或者新郎的大哥与新娘装在里面，他推着车子晃荡，里面的人还不能出来，否则会有一顿老拳等着你。出于寻求平衡的本能，不管是谁在车里，都会去抓对方的衣袖，这时笑点就来了。王志明笑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你还乘黑抓媳妇子的手哩。”大家哄堂大笑，且男方会被很多的老拳一顿乱捶。你在小推车里出不来，站不稳，摇来晃去，洋相百出，挨打还不敢也不能还手，真是痛并快乐着。闹洞房才到了高潮。一般谁家娶媳妇，要操办的事情太多，本来就已经极累了，再被王志明这样组织着一耍闹，体弱的叔伯婶子会有好多天都缓不过劲来的。

刚把田种好，到工地上还没有正式干活，就被电打死了。两儿子还没有成家。外孙子也没有抱过。

后来我结婚的时候，只是请了本家亲戚到城里的酒店吃了一顿饭就结束了，晚上也没有闹洞房，请了几个属相相合的人按了床就结束了。不过婚礼前后，我都想起了王志明，如果他活着，我一定会在村里操办自己的婚礼。

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王志明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中依然十分鲜活清晰，无奈我写作能力有限，不能完全地描述出他的有趣、勤劳、劳累和可爱来，唯望他一路走好。这篇文字也写给王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