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泪,此恩何处
奈何桥仍旧是这副鬼样子,木板不知用了几千年,踩在上面吱吱喳喳作响。彼岸花仍旧花叶不相见,多年前我来的时候是一片火红,而今一片惨绿,没有风,它们一动不动。
始
河宁二十三年,帝王崩。
因其在位期间,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二十三年仅一次外戚逼宫,却也未曾波至民间。多年来,山河一片融融,百姓一片和乐,故谥号曰德。
壹
奈何桥仍旧是这副鬼样子,木板不知用了几千年,踩在上面吱吱喳喳作响。彼岸花仍旧花叶不相见,多年前我来的时候是一片火红,而今一片惨绿,没有风,它们一动不动。
地府终究过于昏暗,这万物都罩了一层网般,死气沉沉。
我看到老邻居孟婆,她的脸依然是那样面无表情,她身后是忘川,有人坐在那里摇晃双腿,看起来无所事事。
大抵是不入轮回,心怀怨念之人。
我未曾喝过孟婆汤,不知是什么味道。
当年我也日日在忘川河畔坐着,一天天看着孟婆那张苦脸,不免难受,就觉得她的汤不是苦的就是酸的。
后来无常跟我说,孟婆的汤的孟婆的脸还苦。
我就更不想喝了。
一路走来,未曾见人,我问孟婆:“孟婆,为何今日只有我一人?”
她暮气沉沉,阴森森看我一眼,发问:“陛下千年前不也是一人过来的吗?你是帝王,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
我反驳她:“孟婆这您可记错啦,千年前我是……”
是什么来着?
我和谁一起过来的?
呀,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周罗凭?
于是我回答:“千年前我是和周罗凭一起过来的,彼时……彼时……”
诶!记性真不好!近年来总打理人间琐事,不免记性有些不好。
可我现在心情很畅快,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关系。
我一代明君,日理万机,总会忘掉一些无关紧要之事。
无妨无妨。
孟婆动作慢了下来,表情有点奇怪,看着我宛如看一个怪人,她说:“那陛下,你是否了了心愿?”
我点头称是。
她有些迟疑,终究道:“他已在此地等候陛下多年,或许你可以放下过去种种,去见他一面。”
好心情一扫而空。
我哼了哼:“见他?谁要见他?不见。”
孟婆不回我的话,回身接着熬汤,也不给我正脸看,道:“那陛下去见一见阎王吧,待你交待一应事物之后,就去渡门喝汤吧。你认得路,我就不领你了。”
我是个有教养有礼貌的好君王,孟婆虽这样一直板着脸,我却是恭恭敬敬对她拜了一拜,道了声再会。
在阳间,我身旁人就总说:“皇上如此明君,如此涵养,天下之幸啊!”
呵!尊老爱幼,不愧是我!
贰
不想要什么来什么。
在拐到第六层时,迎面撞来一蓝袍少年。
在阳间我们虽一样的年岁,可是他死的早,病死时正值二十五岁好年华。
反观我现在,虽正值壮年,奈何我为我的子民劳心劳力,已是两鬓微微斑白。
他向我拱了拱手,道:“微臣参见皇上。”
我并不想看他,只是问:“你我现在都在阴间,这些虚礼免了也罢。”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您多年了。”
“倒是所谓何事?”
“阎王有令,前世今生,新仇旧账,让我们一起过去交代。”
我心下一喜,不想阎王竟然对我如此厚待,不仅带着记忆轮回,还能让我与这竖子当面对峙。
谁知他先向我发问:“在此之前,微臣斗胆问皇上,河宁八年,微臣拼死勤王,以表忠心,为何皇上仍旧置若罔闻,将我发配南越?微臣忠心,日月可鉴!”
我看向他的脸,皮肤黝黑,眼角有道疤。
想来是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留下的印记。
他凭什么敢向我发问?
他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敢在这里跟我叫嚣。
河宁三年,我初次见他,意气风发,手持长缨,跪在大殿,大声喊:“微臣晋彻,保家卫国,忠心耿耿!”
河宁五年,有人举报他贪赃枉法,我大怒将他发配南越,探子来报,说他日以夜继,兢兢业业,守我边疆。
河宁八年,外戚逼宫,他得知消息,连夜赶来,跑死了三匹马,万里勤王。
河宁八年东,我再次将他发配南越,路途遥远,他因病死于途中。
他矢忠不二,他披肝沥胆。这些我都知道。
我也未曾质疑过他的忠心。
因为,这是他欠我的。
历时千年,我心有太多不甘。而我,苦苦期盼的就是这些。
这是他,欠我的。
说起来还是千年前。
东夏末年,天灾人祸,君主无德,百姓流离,故群雄起义,各显才能。一时百家称霸,国局混乱不堪。
彼时我是郭莫欢,他是尹云眉。
乱世求生,难免困难,我已经忘记我是如何投入尹云眉麾下的,只记得我跪在他脚下,发誓此生此世效力于他,绝无异心。
他是一个寡言之人,也不说什么豪气冲天的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此后余年,愿与汝有苦同享,有难同当。
东夏三十九年,尹军一派势如破竹之势,大有称霸天下之勇。
东夏四十二年,我为右将,周罗凭为左将,为尹云眉保驾护航。
东夏四十三年,尹军遭偷袭,我誓死保护尹云眉,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一条血路。那日我几度昏死过去,醒来见他站在帐中,说,若他日我取得天下,弟必得半壁江山,如此,方可慰我心中愧疚。
东夏四十四年,蔡军背水一战,夜袭尹军,我护主受伤,右额头至左脸颊留下鬼魅一般的疤痕,周罗凭为我的好面相大大惋惜。我告诉他为了主公,我万死不辞,况且这是我英雄的见证,好歹还捡回来一条命。
东夏四十五年,尹军称霸天下,我一人之下。
民间都说功高震主,不得好死。
我跟随他八年有余,兢兢业业,不生异心。
这八年多的情分,我本以为可以打破世间所有对于帝王心的猜测。
可是我错了,我为他做了那样多,他仍不信我。
他终究给我安了罪名,说我什么要举兵谋反,然后就把我送上了断头台。
自我追随他那日起,殚精竭虑,日夜劳作;自他称霸天下那日,我洗手交兵,分文不取。
我那样两手空空,竟然说我举兵谋反?
丧命后我自然心有不甘,于是我向阎王哭冤,阎王让我在那奈何桥边与孟婆为伴,思虑一千年。
我就那样看着他尹云眉一世又一世,更名换姓,活的洋洋洒洒,每次从我身侧走过,都懒得看我一眼。
我同他说话,他竟是客客气气告诉我他与我素不相识。
我如何气的过?
我凭什么要他这么好过?
终于我带着怨恨重回世间,让他还我那些辜负。
叁
我看着他那一张脸,生的和千年前一模一样,令人讨嫌。
从我投胎后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想将他千刀万剐。
无常走过来,向我二人施了一礼:“陛下,将军,阎王在等二位。”
我点了点头,绕过晋彻往前走,无常有些诧异,问我:“陛下,我听孟婆说,你已完成心愿?”
虽未亲手杀了晋彻,不过好歹让他经历了苦楚,我心满意足点了点头。
无常更为不解了:“那陛下为何看起来还与将军这般生疏?”
晋彻不知我二人前仇,只当我一心昏庸——不过他想起来又如何?
欠了我那样多,他难道还好意思和我称兄道弟亲如手足不成?
我白了一眼,道:“大抵是我没告诉他千年前的事情。”
无常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也是,如此你二人算是各自功德圆满,也好各自投胎。”
我想了想,又道:“我过去千年或许在忘川旁待的太久,忘了太多旧事,竟是不大能想起来周罗凭当年怎么死的”。
无常笑了笑,道:“陛下算不得健忘,这本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罢了,只不过陛下执念太深,才死活不入轮回,终究是多走这一遭。”
无常递给我一本书,又道:“这是阳间著作《追昔》,陛下或许可参考一二。”
肆
《追昔》有记,郭莫欢,字贤君,为人温煦宽和,自小习武,求贤若渴,知人善任。东夏三十二年,继父位,称霸一方。东夏三十六年,令大将尹云眉率六万大军攻打四十万郭军,尹云眉倒戈。
尹云眉,字凌云,出身不可考,一身本领,早年流亡,后拜于郭军。东夏四十五年,一统天下,改国号:云。
郭莫欢是民间所谓的“小霸主”——天下称他一声霸主,并非他长的凶神恶煞,也并非他有三头六臂的神功,乃是他父上曾受爱戴,民间称其为霸主。
民间都称郭莫欢是走了狗屎运。
也是在郭莫欢如日中天的时候,尹云眉投入他麾下。
尹云眉去往军中不过半年,东讨西伐,立下赫赫战功,周边霸主闻说他郭莫欢手下有一得力干将,费尽心机想来将尹云眉召走。
可是尹云眉雷打不动,铁了心要效力于郭莫欢。
郭莫欢曾问:“我郭军西不如周军强盛,东不如蔡军智谋,你为何不另投明主?”
尹云眉的回答异常坚定:“在下出身卑微,一路由东向西,奈何未曾遇见过贤主,郑军不曾重视在下,蔡军欺侮在下,得遇郭主,在下三生有幸。”
郭莫欢道:“我知军中有人总嫌你身份,可你知道英雄不论出身,你在我军中,便是英雄,你不必受此委屈,有人冒犯,你尽管处置就是。”
还言:“生逢乱世,实乃不幸,若是他年他朝你我在太平盛世得以遇见,我们必将引为知己。”
郭莫欢又言:“若他日我不幸败北,切记保全性命。”
尹云眉慌忙跪下:“生为君生,死为君死。”
二人若真如此这般,倒也能成为历史上忠臣良将的楷模,奈何郭莫欢虽知人善任,总归不是做主公的料。
郭莫欢总是对属下言听计从,终究知人知面不知心,被两个奸臣蛊惑,怀疑尹云眉有反叛之心。
东夏三十六年,尹云眉被迫带领寥寥数千残兵,对阵郭军数十万猛将。
郭军大将周罗凭曾与尹云眉有数面之缘,不忍杀之,一番劝降,尹云眉为求生计,终归顺郭军。
后郭莫欢败北,投奔尹军,二人对前尘往事来了个一笔勾销,再为君臣,郭莫欢发誓此后尊尹云眉为主,尽心效力。
后,尹云眉一统天下,郭莫欢功成身退,退隐江湖。
至于周罗凭,寥寥几笔,原为周军大将,后效忠尹云眉,在其一统天下后,同郭莫欢一同角巾私第。
伍
我的脑袋有些疼。
我的记性向来不大好,我却未曾想过有这般不好。
我问无常:“这……这莫不是一些野史?”
无常笑着回答:“陛下说笑,这《追昔》乃东夏末年史官陈原所记载,断断不能参太多假,若真说那些错的离谱的,也是后面那功成身退一说。想来这陈原史官对这世间有太多美好期许——况且真真假假,陈原先生不过一己之力,难免不知具体经过。说起来陛下作为当事人,自有评判。”
“功成身退有假……此话怎讲?”
“陛下当真贵人多忘事——这郭莫欢是被杀死的你也知道,既然如此,曾经与他手足情深的周罗凭岂会坐视不理?说来这周将军也是地府一大楷模,随便一个小鬼,都能说出当年周将军感人肺腑之语言。”
“当年周罗凭得知郭莫欢死亡的消息,一时不忿,手持宝剑就要同尹云眉对峙,二人力战无数回合。
周罗凭细细向君主数尽往事,从郭莫欢刚加入尹军开始说,说他如何如何后悔赶走了尹云眉,说他如何如何费尽心思为尹云眉招揽人才,说他如何如何殚精竭虑,说他如何如何忠心,一番下来,由衷陈情。
末了,大声痛骂君主不念旧情,人心已改,向天而言“郭兄待我!”之后,自刎而死。
霎时天雷滚滚,乌云蔽日,久久不散。”
“说来陛下可能见笑,地府小鬼闲来无事听那鬼书先生讲故事,把这一段都背的滚瓜烂熟。都说人间的说书先生舌灿金莲,我们那鬼书先生说的是故事,可讲的都是历史,绝无半句欺瞒!”
无常一时说到兴头,喋喋不休,我却头疼的更厉害。
如此说来,是我当初先对不起尹云眉?是我先不仁不义?是我将他逼近绝路?如此说来后来他杀了我也是理所应当——只是我,为何有这等怨念?非要用千年轮回来换一个报仇?
我当真,当真这般放不下?
头脑一片迷茫,旧恨新仇,宛如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洪水,互不避让,直挺挺撞在一起,引得山崩地裂。
头疼起来。
“在下尹云眉,此后必当尽心辅佐主公!”
“将军如此神勇,实乃我郭军之幸!”
“尹兄……尹云眉!是我错信了你!”
“将军,这郭军形势我们已然洞悉,手刃郭军简直如同囊中取物……”
“在下郭莫欢,此后必当尽心辅佐主公!”
“尹兄如此大恩,我定当誓死追随!”
“主公,是你……你是……”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那些我忘掉的,我痛恨的,我不愿意记起来的,渐渐织成一张网,慢慢压过来。
我记起来了。
陆
尹云眉,出身周军,同周罗凭为好友。
东夏末年,天下大乱,周军为霸主之一。
尹云眉自愿请缨,到我郭军中打听消息。
我为人和善,被他那谎言所蒙骗,自以为他当真出身贫瘠,为人欺凌,辗转多年,不受重用。
他凭借那一身好本领,身份自然在我郭军中一上再上。
身边有臣子同我说,他是细作。
我不愿相信,直到亲眼看到他放走飞鸽,夜里传书。
我却不忍杀他。
如我当初所说,若是有幸在那清平世界得以遇见,我们大有可能成为一双好友。
我们都愿天下归一,谁人都可以;我们都愿黄土大地,不再有百姓颠沛流离。
可是尹云眉,同我在大帐外喝酒吃肉的尹兄啊,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我不忍杀他,可我不能留他。
我让他走。
可是那个世道,孤身在外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派他五千精兵,让他好自为之。
而后,我失利,九死一生。
尹云眉听说我大难,念及旧日情分救了我。
我本就不愿接手父亲的大军,我不习惯对人呼来喝去。
可是天下不能这样乱糟糟下去。
我搁下往日种种,和同他与挚友周罗凭,并肩作战,要给天下人争来一分光明。
东夏四十四年末,我们已经一起经历了太多生死,这样的患难兄弟,本该肝胆相照。
不巧那日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主公,若无过去那些,我倒也问心无愧。可我们终究做的不对。若他日郭兄知道是你把他军中形势告知与蔡军,才致他郭军大败,他不免过不去这个坎。”
“你我三人这样便甚好,别让他知道就行。”
我来不及思考,帐外杀来了蔡军。
按理来说我该讨厌痛恨他尹云眉,奈何我看到那明晃晃的剑划向他,仍旧不由自主替他挡了。
脸上的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蔡军不过做最后的殊死拼搏,虽来势汹汹,终究雷声大雨点小,很快全军覆没。
我终于晕过去。
我迷迷糊糊同尹云眉说:“主公……我再叫你一声主公……可是是你灭我全军……”
柒
后来便如众人所知,我留下鬼魅一般的疤痕,却仍旧向尹云眉称臣。
天下大局已定。
一来我无法翻盘。
二来我郭军本就战力萎靡,迟早要亡。
三来天下归一,这是我心中所愿。
如此甚好。
是我的过错让我那数百万郭军葬身,我决定回郭地为他们守灵。
我向周罗凭辞别。
数年来,我早将他视为我的亲弟弟,我同他说,往事如云烟消散,我也曾后悔自己让尹云眉带了寥寥五千人就离开郭地,如今这般,让我觉得总不至于亏欠了他。
周罗凭久久不语,最终向我行了大礼,道:“郭兄大义,罗凭钦佩不已,愿兄长一路顺风。”
同周罗凭作别后,我去找了尹云眉。
我本想同他说我不怨他,让他好好治理这山河。
但我觉得他知我懂我。
就从那一刻,从我为他挡了剑,又同他说,‘是你害我悉数弟兄丧命’时,他眼里蓄了一层水的时候。
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知他心中有悔。
我向他辞别,告诉他我要回郭地,此后不大能相见。倘他日他到郭地去,若我活着,我们便把酒言欢,若我死了,就到我埋骨之地洒下一杯烈酒。
他的眼里溢出来奇怪的东西。
不等我反应,长剑便刺过了我的胸膛。
他颤抖着说:“贤君,我知你怨我。你好好待在京都,我们便是一世的朋友,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可你要走?回郭地?是要招兵买马东山再起吗?贤君,你太着急了些,我本不愿你死的。”
我本不愿你死的。
他投靠我郭军三年有余,我投靠他尹军八年有余。
十多年,原来我们这样互相不解。
他说我怨他?
自当年他同我喝酒,向我说“愿这天下,四海归宁,愿这世间,再无战乱”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此生,都不会怨他。
我慢慢跪下去,拼尽力气想笑。
我碰到了我的行囊,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三人军旅途中写的一些字迹。
军中小孩不识字,我们轮流教他们写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酒未至,人先死。
我嘟囔道:“凌云……我不怪你……”
我听到剑落地的声音。
燕子在叫。
春回大地,好一派生机。
无常在叫我,他喊:“陛下?陛下!”
陛下?陛下!
在阳间,从未有人唤过我陛下,他们好似都唤我皇上。
捌
我们见到了阎王。
我早已筋疲力尽。
往事尽现,似是暴雨倾盆,对我兜头而下。
我竟是忘却了那样一段情仇纠葛。
这般麻烦,这般致命。
阎王问:“宋宪,奈何桥边千年思过,凡尘世间四十年重生,你这样兜兜转转,终究毫无意义。我此次问你,你是要入那轮回门,还是接着陪孟婆熬汤?”
我本想当着阎王的面与尹云眉好生对峙一番,慷慨激昂痛骂他一顿,好让我扬眉吐气,可是我此刻,只想放下。
我回答:“前世今生恩怨已过,我意入轮回门。”
阎王凑近了一点,笑的诡异:“我竟不知你到底要干些什么。我之所以这样问你,是因我知道晋彻仍旧会原谅你,让你自行选择后路。我本愿让你二人交涉一番,可此刻想来,大可不必。晋彻的眼睛太干净,他是不会怪你的。”
我不解,皱了皱眉:“我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干什么?我此生此世所作所为,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他不会怪我?他又凭什么怪我?”
阎王歪了歪头,做出了先前同孟婆无常一样的表情,满脸是不可思议与震惊。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转身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殿堂回荡着他的声音,阴森而诡异。
待他终于笑够,终于正眼看了我。
“你以为你长着郭莫欢的脸,就是郭莫欢了?而他——”他指着晋彻,“他就是尹云眉了?”
“尹云眉,你可是真好的记性呐!”
数只寒鸟飞向头顶,乌黑一片,叫声凄惨。
那一段故事又在我的脑海走了一遭,毫无差别,可是这次,我竟是尹云眉。
寒鸟飞过,我终于是弄明白了什么。
我重重跪在地上,嗬的一声哭出来。
玖
一眼数十年。
地府说清闲的时候那是真清闲,一众小鬼聚在鬼书先生的摊外,翘着二郎腿等那鬼书先生续谈《东夏王朝》。
“列位列位,咱们都知道,阳间的人情债务若是还不清,就要到阴间来清。倘使受害者愿一笑泯恩仇,自然二人此后轮回各不相干,反之,要是受害人咬着加害人不放,那二人各自消去了记忆后,这加害人也只能下辈子还债。
咱们上次就说到这东夏末年是被尹云眉终结的,关于尹云眉呢,也都是云朝的事了。可是提起来此人,咱们总是要说一说的。
为什么呢?他可谓奇葩一个啊!
大家也知道,他当年杀了他的好友至交兼忠臣郭莫欢,而后又亲眼看着他的发小周罗凭死在自己面前,久久不能平静。数年后,终于抑郁而终。
他来到咱们地府之后啊,得知郭莫欢当年被他害死,在阎王面前并未说什么,只是希望以后轮回,各自安好之后,整个人都要疯了——注意,不是高兴得要疯,是痛苦的要疯。郭莫欢原谅了他,他却不能原谅他自己。
他痛苦之后,竟然不入轮回,非要在奈何桥边等待郭莫欢,说是要亲口道歉。这不说笑吗?郭莫欢那里还认得他?
所以说这此后千年啊,尹云眉就在桥边等了郭莫欢一世又一世,每一世待尹云眉随着人群走来,他都会远远迎过去。郭莫欢每次都拒绝他的道歉并且不愿理他。
要说这够奇葩了吧?有了轮回机会却不愿入轮回。诶!有更奇葩的!
他这一千年都没有机会道歉,于是向阎王请求入轮回,不过要带着记忆,说是他自己欠了郭莫欢的,要加倍补偿。
嘿!最奇葩的来了!
他自觉那样对不起郭莫欢,便更加对自己深恶痛绝,竟是不能接受自己的样貌,于是他便向阎王求取了郭莫欢的样貌,用以提醒自己,这一世,是为了郭莫欢而活。而那郭莫欢也成了尹云眉的模样,却是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是当年那道刀疤的印记。
阎王觉得尹云眉悔心感天动地,故答应了他的请求。
事情这时候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尹云眉生了郭莫欢的样子,心中又无时无刻不在恨着自己,在阳间随着恨意的日积月累,他竟然以为自己就是郭莫欢!又是流放又是冤枉,竟然白白耽误了郭莫欢这一世!说来也是,他对自己的恨意那样深,导致记忆错乱,只记得郭莫欢如此善良,尹云眉如此可恶,还是酿成了大错啊!
他这最后麽……诶!要说郭将军!本性纯良,这一世过的这般,还是决定原谅他的陛下喽——二人此次投胎,才是真的生生世世互不相识,化干戈为玉帛啊!
这正是兜兜转转谁错谁对,来来回回恩怨难分啊!”
地下小鬼一片鼓掌。
有的赞叹郭将军大义,有的赞叹尹云眉深情,当然也有的说郭将军痴傻,有的道尹云眉心狠手辣。
不远处孟婆仍面无表情熬汤。
无常路过,轻轻笑道:“我记得谁跟我说过,这地下的鬼书先生,说的是故事,讲的是历史,不会有半句参假,这怎么,还是说了假话呢?”
“陛下此言差......无常此言差矣,故事有了好的结局,才算是个让人舒坦的故事。”
“也是,真真假假,谁又在乎呢——呦!来死人了,我要看看贤君在不在,说好的,在他那碗孟婆汤里加点糖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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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惜
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春夏秋冬,我都极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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