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烽火长歌
02
竹子找了一个媳妇，那个时候他的头发还过得去。
他想着，终是没有辜负那位医生的嘱托。
结婚后的日子过得很惬意，头发脱落的症状似乎缓解了一些，竹子心想，这也许是阴阳调和的功效。
不过他又多了一桩心事，在此以前，他从未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个事情烦恼。
那就是：他见不得屋子里面到处牵挂，飘荡的长发。
长发来自于他的媳妇，所以他没有办法，竹子是疼老婆的人。
所以每天他都会趴在床上，桌上，地上，洗手间面盆上，将散落的头发全部都一一拾起，揉搓成一团扔进马桶冲掉。
他见不得零散的头发，否则心理如同装了某种恶心的小爬虫一样难受。
竹子思考了很久，觉得这大概是在大学那几年持续脱发埋下的心理阴影。
那时，只要有头发脱落，他便会在第一时间将它从书桌上，衣服上拂落下地，落在水泥地上，就看不见了，他是个近视眼。
这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可是现在家中不成，家里既不是泥土地，也不是水泥地，是雪白的瓷砖，落上一根头发，即便是近视眼也看得分明。
有时候竹子怀疑自己是否得了洁癖，但是客观全面地分析一遍之后，他觉得自己不是洁癖，只是莫名地对散落的头发存有某种程度的恐惧。
他曾经忽悠老婆把披肩的长发剃掉，之剩下齐耳的短发。
结果是被老婆埋怨了半年，并且即便是齐耳的短发，落在任何地方，也都是显而易见的，并没有起到多大帮助。
竹子曾经跟老婆说过自己这点小怪癖，不过老婆不以为意，笑话他是嫉妒别人头发比他多。
又过了几年，竹子的孩子竹笋可以满地跑了。
竹子的头发越来越少了，原先对此不怎么在意的媳妇现在也开始关注竹子的头发问题。
她找来各种市面上据说有效果的洗发水，霸王的，什么101的，都给竹子用了，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竹子成了列宁头，伟人的发型。
事到如今，竹子反倒是不怎么着急了，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痒，这玩意持续掉了十几年，竹子的畏惧心，爱美之心，烦恼心，都被磨没了，掉发成了日常。
跟吃饭喝水一般日常，有什么着急的。
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公不及老婆急，媳妇说，不想老公太早变成伟人，变成伟人一般下一步就该要完蛋了。
竹子笑着说，什么完蛋理论，好多伟人都长寿得很，我这样也没啥问题。
竹子和媳妇看见满地乱跑的儿子，头发长得乌黑油亮，认定基因没有问题，是竹子学业繁重导致变异，所以才脱发。
不过媳妇最终决定花大价钱帮竹子植发。
03
经过几个疗程的种发，维护，保养，体质调理，竹子在三十六岁的时候，又有了一头乌黑的头发。
媳妇儿很少高兴，看到老公一仿佛下子年轻了十岁，回到了他们当初相遇时候的模样。
忍不住把竹子按倒在床，狠狠地摩擦了一晚上。
竹子自己也很高兴，没想到种发的效果这么好，他奋起一身勇悍之气，全力配合妻子的摩擦。
两人老夫老妻十多年了，没想到人到中年被这一头的惊喜给带回了年轻时候的激情时刻。
到公司上班，同事们都大感诧异，调笑他列宁同志什么时候叛变了革命，要向演艺界发展了，开始整型美容了。
竹子才不管他们怎么说，这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他心情很好。
一开始竹子还担心，这种上来的头发，会不会又掉回去。
可是这种担忧在半年之后就没有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好，连带体质也改善了，从此不油腻了。
配合竹子健硕的身材，这下即便端着保温杯，也不会有人说他是油腻的中年大叔了。
竹笋儿越长越大，虎头虎脑上蹿下跳。
可是竹子却发现媳妇的精神头儿越来越蔫巴。
竹子问来，媳妇说胸口痛。
竹子不敢大意，赶紧带媳妇去医院检查。检查了三个医院，三个医院都说是乳腺癌晚期。
媳妇反倒安慰竹子，没事的没事的，现在癌症都不是绝症，可以治疗。
越是被安慰，竹子心里越是难受，觉得自己悬在半空，上下左右一片空荡荡的，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陪着她在医院里做化疗。
媳妇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
原本讨厌散发的竹子，现在不知为何又不讨厌散发了。
他一根一根，一丝一丝的把媳妇掉落的头发拾起来，整理好，藏起来。
因为原本对掉落的头发无视的媳妇，现在见不得散落一地的头发。
所以每一天，雪白的病床上，都见不到一丝落发。
可是，即便竹子这么用心，最后媳妇还是不得已剃了秃头。
他看着媳妇光溜溜的脑袋，仿佛鲜剥的鸡蛋一般，圆润白皙，然而却没有光彩，仿佛生命中某些充满活力的东西正从媳妇脑袋顶上散发出去，飘散到空中消失无影。
竹子赶紧给媳妇买了一定帽子戴上，他觉得似乎可以挽留住一些什么。
不过没有用，媳妇在三个月之后离开了他。
临走的时候，竹子的媳妇摸着竹子满头浓密的头发，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看着他，看着儿子，流着泪，也微笑着去了。
04
安置好媳妇的后事，竹子在家里哭了三天没有出门，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心竹子。
等精神略微恢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蓬头垢面，头发乱得像一个鸡窝。
竹子呆坐了好一阵子。
起身将自己梳洗打理整洁，镜子里他的面容还有些憔悴，不过头发乌黑浓密，人倒是显得更精悍一些。
竹子还是那个竹子，不过到底还是有一些不一样了。
他成了爱照镜子，爱梳头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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