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9
凌晨两点多躺下，睡眠正深的时候，意识里慢慢浮起一段狗吠声和人的打骂声。以为在梦里，继续睡着，某个时刻突然间清醒，爬起来看向窗外，果然，见到对面楼一个窗户里，一个高壮的男的正在殴打一个女人的身影。
不是第一次了。我立马开机，录了几十秒视频。心急中找不到当地派出所电话，只好打110，请他们帮忙转接。上次有朋友说过，说家暴不一定会出警，要说扰民才行，所以我说了“家暴，打得很凶”，又说了“扰民，非常吵”。
挂掉电话，三点四十分。对面的打骂声还在继续。
男的在咒骂：“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哈？你说，你对得起我吗？”
女人在哀叫：“别打啦……救命啊！别打啦！”
骨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扇巴掌的声音。
我又打了好几次电话催派出所，他们似乎找不到路。过了一会，打骂渐渐少了，警察来电：“在哪？我们看不到。”
我从窗户看下去，看见他们在路口，于是指指对面楼，“就那里。”
“我们上不去啊，你下来带一下。”
我犹豫了，我本以为打个电话就可以，下楼去带他们不知道会不会让那男的看见。但电话里对方语气有些不耐烦，我怕他们不理了，又赶紧说好。
下去，见到两个警察在路口。那个房间的窗口刚好被楼环绕，正门锁了，他们说进不去。出于某种直觉与习惯，我开始偷偷地录音录像，把手机放在胸前。没想到，没说几句话我和警察先怼起来了。
我问：“为什么不敲门？”
一个年长些的警察回我：“刚敲了没人开啊。你说人家家庭里的事，没法管的这个。”
“就算是家庭里，家暴也要制止啊。”
“法律上是受害人不告诉不受理的。”
“那他现在扰民了啊！”
“扰民我也上不去啊！”
“你敲门会有人下来开门的啊！”
“我敲门就变成我扰民了。”
“你是在处理警情不是在扰民。”
“那你要我怎么样进去你说？”
我有点生气了，又觉得荒诞，不知道怎么突然间问题被甩到我身上了。
“你有这个权力让他开门啊！你是警察！”
“你也有权利，你是公民也有权利，你有权利叫他不要吵了，别说警察警察的。”
“那警察有什么责任你告诉我？”
话题又跑到诡异的方向，我突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个长着冰山脸的人太老油条了，不能被他兜进去。楼上仍然断断续续传来打骂声，我真生气了：
“所以现在二楼正在家暴，然后你就站在这里跟我说你没办法？如果有人受伤如果有人死了这个事情你们是不是不理？就因为你们现在上不去？二楼？你知道他现在打的程度吗？万一真的有人受伤了呢？”
“她受伤按照法律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打断）：“它现在正在发生中你要等她明天发现已经受伤了然后再处理吗？”
“那你告诉我怎么上去？我已经想办法了啊，胡搅什么呢！”
“你就是在这里让我带你上去，你说你在想办法？”
“你可以带我去你房间我叫他啊！”
“好！去！”
转念一想，妈的从我房间叫但那不就是在告诉那个男的是我报的警？“等等，你们不是应该保护举报人吗？万一他后面来打我怎么办？”
冰山脸：“那是侵犯你的权益，你要保护你的权益啊……”我心想，这不废话嘛。
这时，一旁没怎么说话的一个长得有点娃娃脸的警察开始说话了，“这样，你先带我去你的房间，我用手电筒叫他下来，好不好？”
娃娃脸说话的语气要好很多。我想，要不让他们走，要不带他们上去，没办法了，只能说好。
我带他们走到巷子里，又发现不用上楼，可以直接绕到窗口下。警察开手电筒照窗户，喊：“二楼二楼，我们是警察！在干嘛！下来开门！”
喊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我们又回到路口，又来了第三个骑着单车的警察。
娃娃脸开始给我做工作，“你看我们刚才喊那么大声，那个女的没有说话对吧，所以当事人没有说话，你旁边的人说话，这个事我们就很难做，你说人家你情我愿的……”
“她不是不想说，有可能是不敢说，她都喊救命了。”
我不肯让他们走，又争执好一会儿，我改变策略：
“那我请求你们，至少帮一下那个女孩子，让那个男的知道，打人是不对的。我希望你们能帮一下她，因为她真的被打得很惨，我都看见了。”
我态度变软，冰山脸说话的语气也好一些了：“我跟你说，这种事一年到头太多了。像这种长期的，有骨气的人早离开了。 ”
娃娃脸：“你看的电视剧太多了，最起码都要那个女人自己站出来，哎，……”
僵持间，二楼另一个窗打开了，一个年迈的婆婆伸出头来：“你们要上来是吧？等等我开门。”
是那栋楼的房东，我心里一喜。
又等了一会儿，房东阿婆下楼了，她刚准备开口“那两个啊……”，冰山脸打断：“不用说了，带我们去。”
阿婆带我们兜到另一个门口，原本趴在门口的狗被吓跑了，隔着一点距离开始狂吠。他们上楼去了，我在门口停下，娃娃脸回头叫我：上去啊。
“万一被他看见了以后报复我怎么办 ？”我说，同时还在尝试让他理解这种恐惧，“那个女人可能就是跟我一样怕你知道吗？”
娃娃脸没理我，上去了，接着我就听到他非常大且凶狠地砸门：“开门！警察！”
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这种声音，我被吓了一跳，有种不真实感，像是突然进去了警匪片里。狗吠得我心慌，犹豫片刻，我又想在楼道里看一下情况。
上楼，看见房东阿婆站在二楼楼梯口，我靠近她，她叹口气：“唉，他们两个没领证，经常这样子被打啊，我都叫她搬走啦，不要在这里啦。”
“那她没有搬吗？”
“她有个发廊在这里，要供房……”
我没有机会听多点，狗追上楼来吠，我吓得往阿婆身后一躲。阿婆伸手护住我，叫我别怕，喝住了狗。
警察砸门，屋里那男的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在冲凉。”
“警察！快开门！你打人啊你个扑街！”
不多时，男人被带出来了，光着上身，身材壮大。他一点都不紧张，散步一样路过我们时，我又往房东身后的阴影一躲。他没有注意到我，我暗暗松了口气。
跟着他们下楼，我追上走在后面的娃娃脸：“我怎么把视频给你？”
“我跟你说，要她报警才有用，我有你联系方式，到时候再找你。”
女人抱着手从门口出来了，我走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到她，短发，四十来岁的有些婴儿肥的脸。眉毛，额头，嘴角，脸上多处伤口和流血，触目惊心。我心里一惊，扶住她的手腕，看着她说：“你可以报警的，我有视频，有证据的。”
她发出“嗯”的声音，神情有些呆呆的，又对着我说：“谢谢。”
又扶着她走几步，我还想再说点什么：
“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你一定要报警好不好？不要怕他，警察也会帮你的……”
我还没说完，娃娃脸喊她跟上了，又朝我做了个回去的手势，我看出几分让我不要跟着以免被男人看见的意思，停下了。（我听到录音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回到屋子，接到娃娃脸的电话：“哎呀我跟你说，那个女人跟那个男人好了几年，两个人都是离婚的，房子也是男的租的，今天是那个男的发现女的跟别人睡了……”
我：“那可能只是打人的借口。她报案了吗？”
“没有，她靠那个男的养着的啦。”
“所以她真的没有报案吗？”我又问了一遍，还不肯相信。
“没有，哎呀那个女的都认识我的，人家都好了几年了，有人就喜欢这样子的……”
滋味难言。后面的我没听清楚了，说了声感谢，电话结束。
室友从房间里走出来。她说她也报了警，一直在窗口看着，刚才警察在楼下喊完之后走开，那对男女走到窗边看，男的又打了她一巴掌。
我不可置信：“你是说，警察走开，他又甩了她一巴掌？”
“对。”
我气得跳脚：“他妈的这是变态吗？”
突然间觉得身体有点不适，意识到我得赶紧睡下。回屋，喝下一大杯水，想冲淡这些情绪。看到时间，四点五十分。
关灯爬上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陷入黑暗。想起女人满脸是血的样子，她竟还记得跟我说谢谢。
我翻个身抱住抱枕，没忍住，哭了。
对面窗户的灯一直亮到天亮，没有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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