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刀斋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这篇旧文从中秋前夕断续落笔，新月屡残、换了一季才堪收场。夜气渗骨，气候大为迥异，念时节更迭之迅。】
这篇自语的文字实在已经耽搁太久，久到我几乎要放弃不写了。可是在凛冬前微雨的夜里，翻开《温柔的夜》，听到三毛讲那一匹朝至晚归的白马在她心中不住的流连，总要有一天将它写下来，才是踏实的欢畅。那么西安之行就是我门前的白马，日日叩柴扉，令我茶饭也无心思。
才下笔时还是中秋前的第四天深夜，无星无月，气候并不温厚，身上不松爽，起着腻。当时听说再两天就渐凉下来，一层秋雨一层凉，今年好似全不作数了。
择了八月初，还十分燥热的气候里，去了一次西安。因为诸多原因，是一场非常仓促的行程，都是连夜的来回，无尽的奔波，灵魂与肉体都出离了。
荒谬的是，在机场候机的过程中，我和旅伴甚至连要去做什么、当夜的落脚地也无着落。只是心里一腔子热血，曾经学过看过的诗赋和历史不必引用地狂啸着，无准备也不觉仓皇。直等到将落地时见到辉煌壮丽的夜景，迷幻的色泽充盈着视线，心里一阵一阵热涌，眼眶无由得干涩起来，开始发疼——终于抵达西安，字典上两个平凡的字组合在一起可以念出一个煌煌秦汉、风雨千年，怎能不激荡至落泪呢？落地后等托运行李的间隙，才开始就近定酒店，而匆匆上了出租车，已是零点。
当夜的房间出乎意料地干净舒适，交替着洗漱的过程中，撑着眼皮分头完成后续工作——早起需赶去临潼看秦始皇兵马俑，行车时段和路线毕竟不能马虎的。
六点钟，阳光将出未出，房间的窗外能见到古城楼，前方有深阔的广场区域。俯瞰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青幽幽的，像青铜礼器泛出的底色。不知是不是错觉，总疑心能听见鸽子翻飞的呼哨声，可那不是老北京胡同里的气息么？寥寥的人在广场上打太极，他们如何舒缓自在我已不及多看，因为咸阳赶去临潼需三个多小时。
去临潼的汽车我们所知道的只有一路，果真摩肩接踵、人潮涌动。路不平整，悬在人海里如滔天巨浪下行舟，从人的肩背缝隙里跌宕喘息。
车前门上来的乘客无法再向后挪动哪怕一步，售票员在后门处，处境也并不乐观。钱和车票就这么一臂一臂递过去，讲到票价我每每一想就会微笑，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只收六元，实在很不多见了。只是天气溽热，人又都拥在一处，呼吸都觉稀薄。一个瞬息，我实在站的头昏，往前一跄，恰好右手边的人伸长了臂递去车票和找零。涂了烈色的口红可巧就印在人手臂上，明明白白一个残痕，窘得我不好抬眼看，隐约别人耳根也红了。好在那人蛮体谅也有风度，直至下车前也未当着我的面擦净，免我更不自在。
终至近了地界，正前方的路段已经能见到黛青色的骊山，烟气濛濛的，似有雨势。骊是乌压压的一匹青色的骏马，《阿房宫赋》也就不必引用而在乎心。路方尽了，一个转弯，骊山又隐去一侧，而另一侧遥遥可见是秦始皇陵，不觉凝目盼视直至不能得见。千年风雨侵蚀依旧十分涵观，巍巍青山草坡，葬了大秦之主。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毕竟凄凉，也就不去说了。
继续行去，经过处是发布北京时间的国家授时中心，几乎全车人都在对表，不免莞尔。这一途骊山与华清池已成一处套景，不少游人在此已下了车，得以喘息，挪动站的酸疼的脚去坐了一回坐席，听同坐的当地人说起华清池与后建的鸿门宴故地，似并不推荐的神色，行程本就紧促，就暂且搁下不去了。
下车后，需徒步丈量这片秦地，向秦岭方向深去，大约二十来分钟才近秦始皇陵。路傍皆是松木石榴一类，暑气蒸腾出酽酽的松香味，熏得人漾漾的。身体站得疲累不堪，可心里还是悦意。遗憾时气不爽，除了水果其余皆不愿进口，买的三只桃一人一只分掉了，女友嫌说太硬，我却觉脆甜，第三只自然也成了囊中餐。等进了几号兵马俑出土坑时，泥土气深幽，渐渐才心静一些。
铜车马陈列处是数不尽的人，堪堪停驻细观，果真和历史书上一样的，精美绝伦，敦敦肃穆。可是头一回离得这样近，心脏不知是热是敬，突突突跳个不断，震得鼻梁上的镜架都要几颤。说起来这里展出了两副铜车马，一是原品，似乎从不出借他国进行展出。第二日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里也见到同比例的复制品，庆幸在这里先遇上；另一是复制品，亦是念念不忘。
出馆时正前方是秦岭云横，斜阳脉脉，焦渴之意在高旷山岭身前，平复直至忘却。临去时回身，心里悬着一个意念——秦人故去，山还在这里。今人审度千年前的丰神，他们报之以回视。
当日至此时已是黄昏，我们在观展休息的间隙，敲定了余后的路——往回民街去，游大雁塔、古城墙与陕西历史博物馆等。
回民街在钟楼附近，赶到时已是日落。钟楼上空有成片的寒雁在斜阳残照里盘旋呼啸，天是阴阴的，夕阳从背后刺过来，昏惨惨似灯将尽。那一瞬间就站住了，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悲哀扣住了脉搏，徙自血脉中的不能言说。
第二夜落脚的酒店正在回民街，果然落了星点的雨，和女友在未入住之前，站在回民街入口处，瞪着前方数之不尽的美食灯牌和穿梭往复的行人，嗅着整条街的美食烟火气，风尘仆仆而饥肠辘辘的我们对视一眼，心里叫嚣着同一个念头——这里是天堂，我愿长留此地，潜心理口舌之欲。
女友饿惨了，行李琐碎、天降甘霖都不能阻挡她购买烤土豆球的狂热。焦香开胃，热烫饱满，芝麻粒椒盐蘸着酥软土豆泥，确实很好味。等我们行至宿处，也正巧消灭殆尽。
在住处修整时简单洗漱，只差没焚香净手广开口腹之门。虽带了伞，可是熙熙攘攘的游人太多，并不方便举着伞觅食。可惜略有遗憾的是，我们虽尝了红柳烤肉、肉夹馍、烧烤等类，却未曾再遇到让味蕾为之璀璨的滋味。或许是我们寻得不够细致，不过很多店面跟风造势，我们排了长队去吃，却发现不过尔尔。最后两人再不肯轻易尝试华而不实的某些名称，竟拐去了回民街外的快餐厅吃起了手扒鸡，西柚薄荷解腻，反而觉得胃里消停了。
原来期望值过大，是自损八百。
不过关于住宿我们总是容易满足的，临靠回民街的二楼上，隔绝了喧哗的人潮，但会有淡淡的自然与人交织的声音传过来。枕头软乎乎的，埋进去时很安然的入了梦，假装自己枕在古老的时空里。
早起后转车去陕西历史博物馆，按说是并不太远的路程，可惜我们到时游人可绕博物馆三匝还不止，长龙的某一个位置工作人员已经竖了牌子，大书“上午入场人员截止”。看到这样浩荡的场面心里不觉有些退却之意，委实太考验忍耐力了。两人徘徊商量了片刻，决心留下来排着下午的场次，否则哪哪都赶不上趟，只会落入更坏的境地。
这一留就是做好了论持久战的准备，下午十二点半开馆，近四小时的战役。好在我们粮草还充足，彼此也能插科打诨消磨时光。天气热的心浮气躁，我们却已然没了脾气，自我解嘲到修禅境界。
不多久我们迎接了第一次小伏击——博物馆买票需付现金的，可惜我们糊涂到忘记取款，多亏身后排队的女孩子帮我们折现，免我们一场尴尬。可惜幸运并不长久，当天出馆时需买些纪念品，挑了半日，付款时因机器故障不能在线支付，而我们加在一起的现金不过四十元，实在窘迫。
收银人员见我们实在犯难，说可转给她，她再填账。如今想想，虽是迂回麻烦了些，但两分狼狈，五分趣味，还有三分顶不羁的洒然，终酿成了十分甘醇之旅思，无憾也。
直挨到售票窗口时，可以拿到下午第一批次的门票。馆藏浩瀚，七个场馆中开放了六个，我们虽同行，但各自有偏好，从不互相束缚。所以何时走散了也并不惊诧，自然前方会重逢。
当时走到庞贝时期的展馆，游人分流，不太拥挤，所以得以停留。当时见到火山灰焦熔的核桃和面包，离我只有二十公分的距离。曾经文明的痕迹历历在目，因为火山灰瞬间的倾覆，灾难性地毁灭让历史定格在殒灭的一刻。
一时间感喟万分——今日种种所见，是真正的历史跨越了年岁在眼前重逢，反而一言也不能发。历史原来是举重若轻的，看似鸿毛一般，落在心里却千钧重。
茜茜公主的展馆辉煌美妙，服饰、餐具、珠宝皆熠熠生辉，去看衣摆上精致的刺绣与装饰，与中式文化完全不同的偏好，是另一种语系文化的辉煌璀璨，值得去停驻……
很意外这三天行过的路可以在几个月后仍然历历在目，其实旅行的尾声往往是憔悴而疲累的，只是当我回想起回归那一夜在机场的彻夜煎熬，分毫不觉苦楚。究竟旅行习得了什么，实在是冷暖自知，难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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