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而亡

《向生而亡》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刀片从颤抖着的手中滑落，随着喷涌而出的殷红液体，落到铺满白色瓷砖的地板上。

我特意买了新的刀片，比水果刀要锋利得多，也痛快得多。浴缸里放满了恒温的水，躺在里面暖暖的，极其舒适，使得正鲜血横流的手腕也不那么疼了。

人生最后一程，该走得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我觉得很圆满。于是闭了眼，枕在浴缸边缘，静静地，等待死神到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头脑里像有成百上千个人，在无止休地激烈撕扯。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将呼吸遏制，它扩张、侵略，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沉重。越是想去压制，它就越是反应激烈，像是装满了火药，只待一点火星就可以全部炸裂，将一切毁灭。

我像一位斗士，想尽一切办法与它抗衡，动用全身力量投身于这场看不见、却无时无刻不硝烟弥漫的战争。然而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然后继续屡战屡败……

最可怕的不是痛苦和失败，而是在一次次失败之后，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并不再相信自己能重新站起来。

仅存的一点理智，吃力地维系最后的底线。而生存还是毁灭，不过一念之间、一线之隔。我真怕有一天经受不住这般折磨，崩断了最后那根弦！我不知道那天何时到来，或许是今天、明天，或许连下一秒都无法安然挺过。我怕极了，被恐惧淹没。

不过幸运的是，我再也不必感到恐慌了――死人是不会恐慌的。

不怕吗？说一点也不怕是不可能的，面对死亡，谁是一点都不怕的呢？。但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对每一天活着的恐惧要远远大得多。

一旦有了比较，选择，也就变得容易起来。

此刻，我感到无比的宁静。手指偶尔抽搐两下，以表示我还存在着。

时间和着鲜血无声地流淌，等待死亡的滋味有些微妙，它会让你不由地想起许多遗落的记忆。

我想起幼时金秋时节，和整个大家族到山上收获金橙橙的橘子，还小贼般不时地背过身去偷吃一两个，满心的窃喜和甜蜜。

还有那年夏天在蓬莱的海滩边，赤脚踩过滑溜溜的卵石，任海浪亲吻脚背，偶尔还袭上膝盖，惹得衣襟湿透，带来一身清凉欢畅。

对了，还有更小的时候在海边玩水，弄丢了泳圈，又被岩石绊倒，一边咕咚咕咚一口口地灌着海水，一边扑棱扑棱想要站起来，却是怎么也没法发出求救的呼声，更是如何也没法站起身来。最终是在我心想着就要溺死在这海水里时，被爸爸一下子提溜了出来。

所以这难道就是宿命吗？我没能死在多年前暗潮汹涌的潮水中，却终究要在这平静得连波纹都没有几条的浴缸中长眠吗？

忽然有些不甘，我原是有这许多美好记忆的，也还有好多没吃过的美食、没看过的风景和没遇见过的人……还有那么多的美好和期待没有一一实现，就这样离开了吗？

人为什么总是聚焦于痛苦，而忽略了幸福呢？我忽然有些后悔，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我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一切都太晚了，求生的欲望重燃得太迟！

耳边有交错而不止的嗡鸣，隐约中听到门被用力打开，然后呢，我听不真切了……

我好累，很累很累。就这样睡去吧，未尝不是件好事。

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会有来世的话，我想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