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诗词里,从《诗经》到《乐府》,从杜甫到李清照,秋意绵延不绝,“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秋在诗人的心里飘零了太多的悲凉感慨,堆积了太多的离愁别恨。
凉风落木,归雁孤影;满地黄花,疏草寒鸣;一声长叹,几分凋零;怀佳人兮不在,思良人兮远征.。诗人一遇秋天,便心生落寞,情染枯黄,难道秋真的就是这种颜色吗?
拿出“秋”字,看看它的结构,便可知道秋天的色彩,“禾”与“火”组成“秋”,“禾”是一根根豆苗,一株株玉米,一棵棵拔节的高粱,那可是一行行一片片的绿呀。“火”是什么颜色,金灿灿,红艳艳,暖融融。“火”靠近“禾”,田间一下子烤熟了,黄豆香,玉米香,高粱香,阵阵飘来,这才是真正的秋天。
单不说那万亩枣林射红云,满山柿树染斜阳,仅仅走进农家小院,便可领略秋的神韵。
茅檐底下,门坎旁边,一堆堆玉米正闪着金黄的身体,毫无遮拦地沐浴着阳光,阳光毫不羞涩,淋淋漓漓冲洗着玉米的每一粒饱满,玉米不再犹抱衣襟,只露一头秀发,对于阳光的爱抚,她坦然接受,陶然忘情。
墙角里的高粱,一捆捆的立着,有种居高临下的气派,但并不趾高气扬,它们垂着沉甸甸的头,正思考充实的人生,也许是在表示深刻的谦虚。几只麻雀,从邻家的高树枝上,飘落下来,落在了红高粱的头顶,左顾右盼后,啄食起秋天的色彩。玉米堆上的老花猫,并不在乎麻雀的偷食,他仍很大气的蜷成一团,懒洋洋的,闭目养神,长长的尾巴绕到嘴下,尾梢偶尔摆动一下,似乎在判断是否回敬麻雀的不恭,又似乎正在梦里挑逗一只伏诛的老鼠。
南墙根下,有一棵老枣树,爷爷早已用竹竿把它敲打的清清铄铄,不见了红红圆圆,只挂着稀稀拉拉的小黄叶片,阳光毫不费力,穿透了枝丫,在墙上写意出斑斑驳驳的光影。一只芦花母鸡,迈着肥胖的身体,正低头寻找吃饱了爬不动的虫子。
扁豆架,挑着紫红的叶子,攀爬在墙头上,藤的顶端,一骨朵一骨朵的扁豆花高高地翘着,紫红的花心衬着洁白的花边,像一朵朵玲珑的酒杯。花朵下,扁豆角脱去了夏日的倦容,在阳光下紫鲜紫鲜的。架下的老叶早已落尽,露出干树枝,正好支成一个窝棚,鸡们经常栖息在这里,有时还会留下几根羽毛,特别是大红公鸡的羽毛,又长又细,闪着丝绸般的光泽。小女孩会兴奋得钻到扁豆架下,拣拾起来,用细线缠成一朵鸡毛花,剪一块布条,管母亲要两个老铜钱,做成一个鸡毛毽子,冬天便可踢出一个温暖快乐的童年。
太阳就要从树梢滑下去了,老猫伸伸懒腰,迈着轻巧的步子,悄无声息的,一跳,上了鸡窝顶,又一跳,站在了房顶。向西会看到漫天的粼粼云片,由红变紫,由紫变青,最后消溶成高高的青天,暮色便笼罩了整个小院,这时,东边天上闪出一颗星星,周围也升起了缕缕炊烟,还会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牛叫,哞——
夜晚,当坐在炕头做针线时,当斜靠在枕边读书时,窗外会响起长长短短,起起落落的虫鸣,拆拆俦俦,拆拆俦俦……
这秋天的小院,白天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夜晚是一首农家清凉的洗衣曲。它不在唐诗宋词的闲情雅致里,也不在文人的离愁别恨里;它在农家的喜悦里,它在童年的快乐里;它没有《诗经》里的落叶,也没有《乐府》中的凉风,更没有杜甫的无边落木,李清照的满地黄花。它有的是飘香的玉米高粱,脆甜的小枣苹果,紫红的扁豆鸡毛,悠然的老猫芦花。
给我一支画笔和几盒颜料,我会在中国的诗词里添画一幅农家的小院,让高粱染红《诗经》里的蒹葭,让阳光照亮《乐府》里的霜花,让花猫温暖李清照的孤独,让鸟儿陪伴杜甫的天涯,让那些苦寒文人在异客他乡望见一缕亲切的炊烟。
平林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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