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骚：恶

题记：世俗相传，貂性最仁，捕者预服砒霜，裸卧雪中，貂来覆之，乃获以归。

文：云走丢

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进行虐食，也都算恶了。所谓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等词，听起来很抽象，实际上全要看怎么个为法、怎么个作法。小时候听说有人“碰瓷儿”，比如扶了躺在地上的老人家，却被人诬陷说是推倒了别人，要死要活地被人所要医疗费，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以怨报德，畜生所为。于是认为大概这种程度的事就足以称之为“恶”了。长大后发现“碰瓷儿”的花样更多，汽车碰瓷儿、尸体碰瓷儿，据说在少数民族自治州，还有一种“闻屁碰瓷儿”的：有位仁兄在银行排队的时候不小心“失礼”了一下，熏着了正巧排在他身后的一位彝族同胞，于是这位同胞老实不客气地说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侵犯，因为照他的说法，彝族人民若是在人前放屁或是听到别人放屁，都是极为不自爱的行为，难说“尊重”二字，按旧时极端的风俗，甚至有人为这小事自杀的。彝族人民勇武强悍，人多势众，仁兄一人对垒那厢一家二十几个人，既显得势单力薄，又影响民族团结。总而言之，那位倒霉的仁兄因为这件事被敲诈了三千块钱，算是花钱买个清净。

我想“恶”的成因有很多，比如说人心太坏，像题记里说的捕貂之法；比如说人太缺钱，比如接下来要讲的几件事；比如生活太幽默，类似上一段说的“屁”事儿。从个人角度来说，很难接受的一种就是“恶”利用“善”。这本来是常态，但这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现实叫人胆寒，也叫人绝望。上面说到了好心人扶老人家去医院反被利用，还有就是著名的“牙买加灯火”。那片海湾经常出事，附近的渔民常常会救起路过的船长和水手，与此同时，他们还能打捞出许许多多珍贵的金银珠宝，因为沉船往往是满载着富人的礼物从此经行。而被他们搭救的人们，也会或多或少地送他们一些象牙、漆器、铜壶、银簪，甚至是大把的黄金，以此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渔民尝到了甜头，受此启发，他们在指引航船的时候故意将船只往礁石处引导，制造出一连串的事故，鲸吞下一整条一整条的财富，绝不走空一件宝物。这事听起来好像和“善”不相干，其实正是“善”纵容了“恶”的为所欲为：被营救的人们总觉得自己欠了渔民一条命，所以拿钱财和珍宝虔诚地表达谢意，这本是一片善心，却得不到善果的回报；对渔民自己来说，他们心中的“恶”终究胜过了“善”，自然而然很可怜地堕入魔道。

我从“牙买加灯火”里得到的启示是：受人恩惠，即使受了人天大的恩惠，也不用觉得在“恩公”面前低人一等，对方也许是有意放惠，使你内心歉疚；也许有一天，他要让你用命来报恩，《聊斋故事》“田七郎”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不然，他不要你的命，却要你的钱，你要是偿还不了，或许他会暂且拿你的命作为抵押。——所以我要努力挣钱，当恩公想要从我这儿拿钱的时候，我不必把命交给他。

钱又是很不容易挣的，为了钱，人又放任自己的“恶”。少数民族地区，一直有那种“山上的老彝胞专门生孩子拿去卖”的传说，我开始不信，架不住谣言千遍成真，勉强信了之后，还是感到震惊。现在看人贩子势力猖獗，有许多卖掉孩子的人都是孩子的亲生父母，才明白原来果真有专业人士干这专卖亲儿的营生，原来缺钱的也不止“山上的老彝胞”。除了这些卖人的人缺钱，买下人口的乞丐公司也缺钱，他们恶意致残无辜的儿童，利用人们的同情心赚来五毛一块五块十块，殊不知人是胆小的，就像遇到了一次“碰瓷儿”之后再不敢扶起街边躺着的老人一般，人们不愿也不忍心多看那些年幼的断肢残腿和年轻的半截身躯，所以我想乞丐公司的收益不多，他们会把怒气又发泄到残疾者身上。每次我从那些人身边路过的时候，会看见一张难以说它是“人脸”的脸，会看见失去双腿和臀部的躯干堆垛在路旁唱歌，我不明白我在想些什么，也不明白我应该作何感想。除了感叹一句“人命大不同”，徒增愧疚感，好像并不能做些什么。领他们去收容所？那个地方要是能去他们早就爬也爬着地去了。当一个良心记者曝光“丐帮”黑幕？曾经有过报道，然而并无卵用。

“恶”的发生，跟同“善”的斗争有关，跟同“穷”的激发有关，要想“善”胜过“恶”，需要多读经典，增加阅历，好好做人，放平心态，加强自身修养，搞好所谓“精神建设”——语词抽象，要花百倍精力才能做到这些漂亮话，让善良有所安放，落到实处；要想不那么“穷”，需要多学习，多挣钱，时时给自己物质奖励，至于怎么个挣法，要不要不择手段、要不要有所取舍，又是跟“善”的修为有关。很可悲也很可爱的一个事实是，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更容易有善良的资本，他们几乎是与世隔绝的，从不会去考虑个人财富的多寡会影响善变的人性。即便将世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争得你死我活的嘴脸呈现给他们看，他们也会在毫无了解的基础上大加谴责。亦舒笔下的喜宝说某富家女“天真得可恶”，无非也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可恶，同时他们过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