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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散步，碧水花草，风景宜人，无意中跟妻子聊起了那年她最后陪伴母亲的日日夜夜，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此文是根据她的自述整理而成。
一
那年刚刚进入秋天，天气有些凉爽，连绵的阴雨使人心情很郁闷。我拿着很多备换衣服回到娘家，看望好久没见面的父母，计划多住些日子好好陪侍他们，尤其是跟我那久病缠身的母亲唠唠家常，以尽女儿之孝。
母亲身体不好，病因还得从她四十多岁时说起，那时候，父亲在县城工作，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家里有老人且孩子又多，家庭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因为当时家庭生活条件不好，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长期生活不规律导致母亲脾胃出现了问题，消化不好，胃胀反酸，吃饭少，所以母亲经常有头晕、困乏、力不从心的感觉，时间长了人也变得很消瘦，母亲总认为自己身体不好是干活累的，多注意休息身体慢慢就会好起来，也就没有当回事儿，终于有一天母亲晕倒了，才让人把父亲叫回来。为此，我们父女第一次带着母亲去地市级医院看病，挂了个专家号，老大夫开了很多项检查单子，经过一系列检查，结果表明胃已经下垂到骨盆，属重度胃下垂。记得当时那个老大夫看了母亲的报告单，显得很惊讶，老大夫说：“你母亲的身体条件太差了，不能进行手术治疗，幸亏胃黏膜挺好没有问题，胃蠕动动力也不错，现在只能通过吃中药保守治疗，少食多餐，多吃有营养的食物，少吃生冷有刺激性不利消化的食物，要长期暖胃、养胃。”我们临走时，那个老大夫还反复叮嘱母亲：“你以后不能乱吃药，尤其是西药，不舒服了就来找我给你调理调理。”就这样我们带着老大夫开的中药回家了，所以从那时起，多少年来母亲就听从老大夫的嘱咐，很少吃药，偶尔吃些保健品，感到胃难受了就找那个老大夫吃些中药调理，说来也怪，母亲的身体从那以后，竟奇迹般出现了好转，再也没有出现之前那些毛病。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刚回去的时候，母亲不让我给她做饭，说自己做饭也是锻炼身体，多运动有利于消化，便于多吃饭。大约过了半个月，母亲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还时不时有些咳嗽，稍微走动一会儿就有些气喘。为此，我很着急，赶忙就到村卫生所买了些药，但吃了三天药也不见好转，我们父女就跟母亲商量，送她去县医院去看病，母亲说她不想去医院，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怎么问也不说。没想到病情发展得很快，又过了两天，母亲就卧床不起了，咳嗽加重，就是坐着也气喘吁吁。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我们父女就多次轮番劝说央求她去医院赶快看看，母亲还是很坚决地拒绝去医院，实在没有办法，父亲就给住在县城的小弟打电话告诉了母亲的身体状况。
当天下午，小弟就领着县医院的大夫到家里给母亲来看病，大夫到来后就给母亲量体温、听心跳、做心电图、抽血，以及进行了其他相关检查。送走了大夫，小弟又哭着央求：“妈，明天大夫要让您去医院，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要不我就不去上班了。”母亲低着头还是没有言语。那一夜，母亲一直不停地咳嗽，我们都没有睡着，一直陪着母亲直到天亮。
二
翌日早晨，大夫打电话告诉弟弟，化验结果出来了，是缺铁性贫血，母亲身上血红蛋白竟然达不到正常人的一半，我好惊讶，难怪母亲一直都是有气无力、萎靡不振呀！
第三天小弟叫了医院救护车，我们还是强迫着把母亲送到县人民医院进行住院治疗。小弟办理了住院手续，大夫就开始给母亲做各项检查，检查后对我们说：“你们为什么才把病人送来？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心脏出现了问题，等心脏恢复以后才能确定以后的治疗方案。”
经过大夫几天精心治疗，每天输液、输氧、吃药，母亲的心脏总算恢复了正常。大夫告诉我们：“你母亲贫血需要输血。”我和小弟异口同声地说：“好吧，那就输我们的血吧。”大夫不高兴地看着我们说：“别着急，虽然你们是老人的子女，但是，化验血也需要时间，现在要输血库的。”当输完第一袋血浆时，母亲的脸上开始有点发红，看着也有了点精神，我的心里随之踏实了许多，尤其是看到母亲那么配合大夫治疗，我们都后悔没有早点把母亲送到医院治疗，不管怎样，我们的母亲总算有救了。
在治疗过程中，由于母亲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特别消瘦，每次输液时扎针都非常困难，母亲看见护士扎针紧张的样子，就安慰说：“不用紧张，孩子，我不疼，你扎吧。”几天后，母亲两手和胳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无奈弟弟才找了护士长亲自扎针，看着母亲难受的样子，真让我心痛不已，自责自己不能去代替母亲承受所有的痛苦。还好输完三袋血浆以后，母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吃饭比原来多了，脸色也好起来了，精神也有所好转。
远在外地的大弟打电话告诉，国庆节放假回家看望母亲，由于母亲担心路途遥远回家不容易，就告诉儿子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多了，等过年再回来吧。母亲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放下手机时，脸都憋红了，我问她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母亲告诉我，为了让你弟弟听到她的声音更加放心。
十月一日国庆节的时候，大弟一家还是从外地回来看望母亲，他们在医院待了三天，每天给母亲洗脸、梳头、捶腿、按摩、擦洗身体，千方百计想办法逗母亲开心，为了预防褥疮还给母亲买了气垫，母亲很是高兴，那几天特别有精神，当弟弟离别时我看见母亲是那么恋恋不舍。也就在那天，我的丈夫带着孩子，还有妹妹一家也去看望，母亲显得格外高兴。母亲招呼孩子们到小弟家吃饭，估计是有点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看着熟睡的母亲，嘴角还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随后，又输了好几天血浆，还有其他消炎药及营养液。于是母亲在我们搀扶下，可以下地活动了，看到母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们非常高兴。因为母亲长期活动比较少，她感觉身体好多处都不舒服，我们每天都给她按摩，帮助她多活动、多锻炼，小弟为母亲做饭送饭，每天一口一口地给母亲喂饭，同室病友目睹这一切，竖起大拇指对母亲说：“你的儿女们真孝顺。”母亲开心地笑了，笑得是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就这样，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经医院检查母亲的各项指标趋于正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每天晚上都出现低烧，我问了几次大夫，大夫说是输血反应，吃点药就好了。由于医院各方面条件有限，小弟和大夫商议，想让母亲出院回家养病。得到大夫的容许后，我们带了一个星期的营养液就回小弟家了。
到了小弟家，母亲心情比在医院好了许多，偶尔跟前没有人都可以自己去上卫生间了，有时还看看电视，要知道母亲已经好几年不看电视了，总之，随着母亲的病情好转，我们都高兴起来了，整天围着母亲有说有笑。
三
输完营养液后，看到母亲身体更好起来了，我便把父母接到自己家，总算有尽孝的机会了，心里格外高兴。自从成家以来，多少年为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没有很好孝敬父母，这次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精心服侍父母，好好地孝敬他们，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直到母亲完全康复。
但让我想不到的是，到我家的第三天，母亲又开始发烧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我每天及时喂她吃药和物理降温，但都无济于事。
于是打电话把母亲病情告诉了小弟，我们带母亲直接去了地市级医院，一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特别有精神，还不时地看看车窗外。到了医院经过几个科室专家会诊，他们一致认为，母亲发烧是由于输血过多，电解质紊乱所致，开了一个星期的药让我们返回县医院治疗，并且大夫还说母亲由于长期心情压抑，患有抑郁症，我听了以后非常自责，都是自己为了家庭而忽视了母亲，要是以前能常回家看看、多陪陪母亲也不至于她抑郁了，总认为有父亲在家陪伴母亲就可以了，哪知父亲怎么能够代替儿女呢？
我们再次返回县医院，暗自庆幸母亲没有检查出大毛病。我看见母亲的精神比在我家时还好，每次吃饭前还要下地活动一会儿，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母亲竟然一个人在地上奇迹般地来回走动，我们非常惊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小弟来送饭时，母亲还特意下地走路让他看，我们都很高兴。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种状况只维持了短暂的一天，第二天起床下地时，还认为自己能走路的母亲差点摔倒，自己站起来都很困难，那一刻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也就是从那时起，母亲变得寡言少语，人也没有以前那么精神，吃饭也没有以前有胃口了，看着母亲很难受的样子，我们特别着急，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地市级医院拿回来的药液也输完了，母亲的身体不但没有见好，反而低烧变成了高烧，由于高烧不退，用药物退烧出汗特别厉害，整个人就像洗了澡一样，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我和小弟不知所措，母亲又跟以前一样，没有一点精神，眼睛也塌陷了下去，整天昏昏欲睡，并且咳嗽也比以前厉害多了，出现了痰带血丝。我问：“妈，你哪儿不舒服？头疼不疼？难受就说出来。”母亲摇了摇头，安慰我说：“不疼，没事，我不难受。”我和小弟都哭了，小弟说：“不行的话，咱们明天去省医院看看吧。”母亲说：“你问问人家大夫怎么说。”小弟问过大夫，大夫说拍个胸片看结果再下结论。第二天，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背着母亲拍了胸片，当天下午胸片就出来了，弟弟拿着胸片去找大夫看，大夫看了看说：“右肺下部有个空洞，明天去做个CT吧，估计是麻烦了。”当时，虽然小弟没有告诉我，但看见小弟脸色很不好，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天，妹妹也从家里下来了，看见母亲时一脸的惊讶和茫然。妹妹问我：“姐，妈怎么了？几天不见妈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看着病重的母亲流泪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第三天，我们背着母亲去做CT，好像苍天有眼，不忍心告诉我们母亲的病情，刚好轮到母亲时停电了，这一天，我们姊妹几个都非常不安，沉重的心情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母亲也感觉到了病情的严重性，她叫小弟把两个孩子接到医院想看看孩子们。
那一夜，母亲和我根本就没有入睡，妹妹可能是太累了，后半夜睡了两三个钟头，终于熬到了天亮，七点多我就去排队了，快八点的时候妹妹背着母亲走进CT室，八点整小弟也赶来了。虽然母亲身上穿着羽绒服，但她还是冷得哆嗦，当时我赶快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母亲披在身上。做完CT后，我看见做CT的大夫叫了另一个同事，好像商量着什么，我很紧张，弟弟把母亲背回病房就着急去拿片子了，尽管大夫告诉还得半个多小时才能取，但他还是在那里静静等候着。时间过得太慢了，我和妹妹先后不知去看了多少次，当时的心情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再看看母亲，她似乎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揪心、害怕。
小弟终于拿着片子回来了，当我看到小弟满脸忧愁的表情，他还没有来得及擦干泪痕的眼睛，那一瞬间，我蒙了，我崩溃了，我知道不幸还是降临了，诊断结果是晚期肺癌，多么可怕的字眼，当时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了不让母亲知道病情，我们在她面前还要强装笑容。告诉母亲是高烧引起的肺炎，开始母亲并没有怀疑，只是看见她整天闷闷不乐，也不愿意跟我们交流。大概过了四五天，母亲说她想见见父亲，弟弟开车接来父亲，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母亲流泪了，告诉父亲说她的病不好治，不管用什么药也不起作用了，那就别治了。我们听了母亲的话都泪流满面，那时的我好像万箭穿心、痛苦至极。在随后几天里，母亲吃饭也只能吃几口了，面对这种情况，大夫叫我们办出院手续，我再三央求大夫继续给母亲治疗，大夫说：“我也理解你们，只能面对现实，在医院也没有多大意义了，还是家里条件好一点，让老人回家好好休息吧。”就这样，我们跟母亲谎说医院要停电，没有空调太冷，就收拾东西带母亲回到了小弟家。在家里连续输液十几天，为了减少母亲的痛苦，不分昼夜，我们轮流为母亲按摩、翻身。
四
随着病情加重，母亲要求我们回到了农村老家，这时的母亲整天痛苦不堪，每当我掀开被子为母亲擦洗身子时，看见母亲如此消瘦的身躯，我扎心般地心痛，看着遭受万般痛苦的母亲，我却无能为力。那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此时此刻自己恨不能代替母亲去承受她所有的痛苦。
母亲离世的那天，没有吃一口饭，喝一口水，但她一整天神志依然清醒，一脸的痛苦与无奈。那一天，我只能跟母亲用摇头与点头进行交流，当我叫她时，母亲还是能够清楚地答应我，眼神显得依然是那么亲切。晚上八点以后，母亲出现呼吸困难，直到凌晨时分母亲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她走得是那么的安然。我哭喊着呼唤母亲，再听不到母亲的回应，我的心在滴血、泪在流淌。
在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我陪伴母亲走过了她人生最后的日子，也是最难熬忧愁的日子，更是今生最痛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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