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饺子终归是没有吃成,去姐姐家的念头刚一出来,刘世事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你家附近不是有个“华鼎”吗?晚上六点多我下班,咱就去那里吃饭吧。
这五年来他一直都在微信上请我吃饭,每次说到这事,我都不会回。其实我一直很少回他的微信,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聊。一开始的时候出于礼貌我也回微信,只不过我回过去一句话,他的下一句得很久才回过来,他打字实在是太慢了,每次只看到对话框里的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不停地闪动,半天过来一句话,也不过几个字,而且没有新意,不是吃饭了吗就是上班了吗,再不就是发过来一个早安或晚安的表情,无聊透顶。
什么时候回来,给个面子让我请你吃顿饭。这句话是我来到省城后他的聊天开场白。整天这样说,我认准了不去便显得小气,好像还在在乎当年被分手的事,就趁这次回家办退休证,答应了他的邀请。反正就算让他破费一次,就他那个抠门劲,也花不了几个钱。
六点十分,刘世事说已到了“华鼎”楼下。“华鼎”在我住的小区西北角外的街上,我从小区穿过去也就是五分钟的时间。离着还有十几米,就看到在“华鼎”那极具特色且亮如白昼的大门前,一个穿枣红色棉袄的男人,正背对着我斜跨在一辆旧电动车上,向那个光彩斑斓的门里张望。
我还没有走近,他已回过头来看到了我,像对一个天天见面的老朋友似的说:咱来晚了,这里没座了,咱换个地方吧。
离得近了,我看清了那张脸:皮肤粗糙黝黑,额头,眼角和嘴边布满皱纹,头发理得很短,一根根的白头发在灯光下银光闪闪。真的是“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二十多年前那个阳光大男孩,经过岁月的洗礼,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满脸皱纹,像刚从工地下来的农民工老头一样。
刘世事倒不是个磨叽人,见我没什么异议(有异议也没有办法),就随即决定去市中路找个吃饭的地。他骑车子先去找地方,我从小区西北角折回小区东门,在那儿等他的电话。
在市中路逛了两个商店,又在万方泽世大药房美女店员的热情跟踪下,胡乱买了点膏药,才接到刘世事的电话。“李家老厨”,就在街对面偏北,百米的距离。
别看我们这个小城不大,饮食文化却源远流长。有次和一个外地朋友聊天,她说你看各地都有特色小吃,咱省城却连一个叫的上名字的小吃也没有。她说了她们家乡的煎饼和大蒜,我说我们那里最具特色的是扒鸡和泡子糕,别的任何地方都不能比。人就是这样,在家乡时看到的都是她的缺点,等离开家才发现她的诸多别处所不能相比的优点和好处来。
我们小城的饮食文化不光在传统文化上,还在于家乡人的这张张馋嘴上。六点多钟,李家老厨也是人满为患,我们到那儿时别说楼上单间,就是一楼大厅,也只有靠近门口的一个单桌空着。别无选择,我只好守着门坐下,冷风一阵阵隔着大衣吹进后腰,腰椎隐隐不适。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刘世事第一次请我吃饭,二十多年前我们谈了两年的恋爱,他就没有请我去饭店吃过一次饭,真的没想到时隔多年还会有被他请饭的机会。
站在饭店的展示柜前,看着墙上挂的菜谱,刘世事一直问我吃什么。我点了一个“老厨白菜”,他的眼睛从上面看到下面,又从下面看到上面,站在那儿不知点什么菜好。我在桌旁坐下,看他踌躇了很久,终于拿定主意,指着墙上的一盘鸡肉对服务员说:就它了,来一份炒鸡。
人多,菜迟迟上不来,刘世事打开了话匣子,从他自己当老板说起,说那年他们厂破产之后,他就自己进了一台设备搞印刷,在城南的一个城中村买了一个小院,当起了老板。
当了多年的老板,怎么会去做的保安只字未提,只是说后来印刷行业不行时,自己一边当老板,一边去给别人打工,有订单下了班就去开机印刷,做老板和挣老板的工资两不误。
我把设备当废铁卖了。坐在对面,他介绍着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把设备卖了就不挂着这一头了。保安那个活我也辞了,现在专心致志上班。我现在的工作是机械厂的车间员工。这个工作不算累,工资还可以,下了班还能去家具厂送家具,又能挣一份工资。
保安那个活你就嫌累辞了,送家具不是更累吗?从坐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说话,趁他喝水的功夫插了一句。
这不一样。干保安得盯时间,送家具也就是两三个小时,一百多块就挣到手了。刘世事很是自豪地接着说:咱甭管在哪儿干活,都能混的比别人强点。比如当保安,你那个朋友就是我给安排进去的,我辞职之后又安排了一个进去,还把我以前在那儿放东西的一间屋子给了那个人,他们都很意外地说:你这儿还有一间屋子啊!我能和他们一样吗?
现在在机械厂也一样,我的几个老乡也委托我介绍他们进去,现在不缺人,我就让他们先等等,有机会就让他们进厂……
菜终于上来了,一盘老厨白菜,一盘炒鸡,两瓶啤酒。刘世事酒量不大,一喝酒就红脸,两个人喝两瓶啤酒足够。
喝着酒,刘世事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故事。有看不惯别人吹牛皮在酒桌上和人家辩论的精彩语录;有对我的那个保安朋友为人处世吝啬刻薄的客观评论;有他的同事朋友领导对他的赞誉赏识;还有他女儿对他的崇拜和依赖,等等等等。又一杯酒落肚后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什么事言语一声,什么这个局呀那个院的,咱都有朋友。俺闺女就说我,爸你怎么谁都认识啊!
看着他拿酒杯的那只黝黑粗糙、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炒鸡欠点火候,用嘴使劲撕才能撕下一点肉来。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只吃了点老厨白菜就饱了。刘世事用力地扯着鸡肉,不住地让着我吃。因了这么多年没见,彼此都放不开,在吃相上保持着文雅,所以鸡肉也吃的很少。
喝完最后一杯酒,刘世事像作总结似的说这些年过得挺顺利的,每次遇到事都有贵人相助,就像一次次的工作,申请的经济适用房,闺女安排的好工作。总之,这辈子没发什么大财,倒也没作什么难。
这几年来一直叫嚷着请我吃饭,难道就是为了给我说他的生活的顺达家庭的和睦?我看着他不停运动着的喉结处那疙疙瘩瘩如鸡皮样的皮肤,和一说话露出的牙齿缝里白色绿色的饭渣,心里很不舒服。
我催了好几次,他才喝干杯子底上的那点酒,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要打包那份炒鸡。塑料袋有点小,又从吧台上要来一个大的,把鸡肉装进去,顺便把饭店赠送的那两份小咸菜也倒进塑料袋,又看了看那两个空酒瓶和只剩菜汤的老厨白菜,实在没有了可带的东西,才向门口走。
我道了谢,刘世事把东西放到车筐里,并不急着走,从裤兜里掏出烟来,说一晚上没捞着抽烟了,先抽上一支。
一袋烟的功夫并不长,足够他讲好几个帮人办事的故事。看到火星快要烧到他的手,我提醒他该走了,他又猛吸一口,才扔掉只剩半截过滤嘴的烟屁股。
看到他跨上车子走了,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愿他的生活一直顺达舒心下去,以后各自安好,最好互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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