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城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曾是W痴迷的人生理想。从乡镇、县城行至繁华都市，从中华大地飞往大洋彼岸，在外沾染一身江湖海浪的气息，最好在秋季偶尔回到曾经生活的小城，感慨一番物是人非，上演诸多重逢、离别和释怀。这是一个县城小女生对人生的美好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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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没能飞往大洋彼岸，但经常在夏季从北京回到小城。按照某种世俗标准，这是人们口中的四线城市。可在W眼中，它只有两个身份：南方小城和乡土故园。

南方赋予小城一种形而上的隐喻，背后是和北方城市有所区别，这种区别并不在于外在的水流婉转，而在于人们更多地沉浸于生活享乐，不轻易严肃深思。而什么东西只要贴上故乡的标签，就永远成为深植于人生的魔咒。流浪在外的人对此口念手书、在心中筑起密闭的堡垒，在暗黑中将逐帧沉淀的黑白景象反复轮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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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城，W像落单的鱼在水中那样将自己松解。床边更换了三次光影，W做了很多场梦才从沉睡中醒来。日光拉得无限长、电风扇勤勤恳恳转动躯体、湿漉漉的头发和心情可以用整个下午的时间来风干和晾晒，到了晚上，听着楼后驻扎的特警在月上中天时褪下制服讨论觅食的路线。

走过每一个街头转角时不用期待遇见新朋，大概率会碰到熟人。熟悉的城市，一座属于感官的城市，这里缺少任何戏剧性的时光碰撞。伴随着七八月份的骄阳，小城像是慢悠悠地煮一碗夏日清汤，周围弥漫着氤氲而散的蒸汽，隐隐透出重逢与陪伴的温馨。

公交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清洁、敞亮，遵循着既定的路线从河东跑到河西。端坐在学校里的少男少女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在公交上耳语。手持优待证的老人颤颤悠悠走上台阶、缓缓落座。公交上混杂着小孩的笑声、年轻人的嗔怪、老人热络的聊天或是外地人的淡漠。大多数时候还有一名沉静的司机和驾驶座旁边一盆清新的绿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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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仍能发现不一样的面孔。有时候是学生。十三四的女生低头默默背诵中国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一旁穿校服的男生发出嗔怪声：“你现在背有什么用咯，说了叫你昨天晚上背啦”。女生睁大眼睛望了一下男生，把试卷默默收回抱在胸前，两眼有些放空，过一会儿口中继续念念有词。

有时候是老婆婆。婆婆扯起好奇的嗓音问旁边一个穿白衬衣的女青年：“你房买在哪里哦？”：“在工大那边。”女生微笑回到。婆婆微微点点头，满意的样子。看着苗条的女生又忍不住叮嘱:“晚上就吃这点啦？太少了。”“是啊，本来还说减肥，最近又胖了五斤了。”：“有时间来这边坐坐撒。”：“好的好的。”在一来一往中公交车平稳地驶过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的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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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可以迅速地陷入沉静，在城市节奏这方面，它毫无疑问地灵活或者说散漫。看看那早晨八点之前大门紧闭的商铺和凌晨微弱的灯光就知道这一点。于是，W总听人说，这是一座适合养老的城市。

但她从凌晨缓缓拉下门面、复在黎明时分开启的路边小店中感受到一个小老板打理生意的勤恳细心；从那日日往返奔忙，但永远精力饱满的公交司机身上察觉出对生活的活力与热望。散漫的小城和其间的小人物也是有梦想的吗？也许还是有的。

W在北方都市，常常不知倦怠，而在南方小城，此刻有一瞬间的眼眶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