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

文/南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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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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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塔丽第一次听到那首笛曲的时候是在森林的边缘，她那时和女王闹了矛盾，一怒之下带着自己的侍从，从森林的正中心走到了边界，她眼中一片血红，不只是满满的怒气，还因为见到了人族刚刚结束的战争。

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恐惧，相反，她开始变得更加兴奋，空气中的血腥气息撩拨着她的心。塔丽从小被女王养在身边，未曾碰过一丝鲜血，但是她毕竟是虎族中最强悍的白虎，天性凶悍。于是她忘乎所以的不顾侍从的反对，想踏出森林的边界——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违反了兽族与人族的盟约。

她的前爪未落，便突然听到了笛音，于是心中瞬间清明，那笛声并不激烈，相反还带着温柔的抚慰意味，塔丽轻轻的把自己的前爪收了回来，顺势坐了下来，听完了那首笛曲，等到笛声不再响起，她才慢慢的往回走。

那到底是什么曲子，她问侍从，侍从神色凝重直道不知。她问女王，女王只是叹了一口气。

塔丽心中的疑惑更深，常常趁着女王不注意溜出去，到森林的边缘去寻找那个神秘的笛音，但是再也没能听到，人族的音乐她听得越多越觉得那个神秘的笛音难得，仿佛一声声的吹到了她的心里，经年难忘。

二

虎族的寿命并不长，但是并不适用于白虎，更何况塔丽很多年来跟着女王，逐渐可以开始独当一面。她顺利的加冕为新一任的女王，森林因为新王的诞生焕发新的生机，与此相对的是人族未完全结束的混乱愈演愈烈——战争无处不在。

塔丽的领地很大，以前的时候，森林中偶尔会有人族误入，但是很快他们恪守盟约，自行退出，可是现在，大批大批的人族无视盟约，直往森林奔来。

熊族侍从暴动不安地用双爪摩擦地面，神色担忧不已。

“先王曾说过的，违反盟约者，杀！”塔丽头戴王冠，眼神冰冷，她生硬至极的命令在空旷的大地渐渐回响，激荡出去，于是所有的兽族再也无法按耐住狂喜的心，人族从来都是无上的美味，如不是白虎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得了号令之后，只管大开杀戒就是。

塔丽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稠的血气，闭上了双眼，她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四周没有任何应答，她的侍从安静的站在她的身后，为她警戒四周。塔丽感到无趣，于是取了王冠，唤来熊族坐骑，她想见一见如今的领地变成了什么样子。

三

“你能听得到吗，艾尔利？”塔丽俯下身子，贴着熊族坐骑的耳朵轻轻说道：“人族的惨叫，在我的领地里面响起，这是我母亲从未感受到的景象。”

塔丽的眼睛微微发红，艾尔利大吼一声，权当是回应。塔丽轻轻的拍了拍它的头，于是艾尔利便懂了她的意思，扭头往相反的地方走去，没走几步，塔丽忽然浑身一震，时隔多年，她终于又听到了那令她魂牵梦绕的笛声。艾尔利不明所以的停了下来，等待塔丽的指令。

“往这边走，艾尔利，找到那个吹笛子的人！”塔丽心里变得急切起来，这曲子跟自己上次听到的略有不同，温柔中带着凄厉。

艾尔利跑的极快，于是不久之后塔丽就见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并不算年轻，留着一束中长的胡须，颜色花白，他半跪在地上，吹着一只长笛，塔丽说服自己那是一个笛子，但是她从未见过这么长的笛子。他嘴角流着血，笛声便更加尖锐，在他的四周，有十来只狼将他团团围住，蠢蠢欲动，他的面前放着几具尸体，有老人也有孩子。他垂着眼，自顾自的吹着笛子，那狼群尽管眼中满是贪婪，但始终不敢向前一步。

塔丽拍了一下艾尔利，于是艾尔利心领神会地嚎叫起来，狼群这才发现了塔丽的身影，头狼恭敬的夹着尾巴，带上自己的族群离去。那个男人停下了吹笛的动作，望向塔丽的方向，他眼中灰蒙一片，看起来竟像个瞎子。

“尊敬的白虎殿下！”他开口，叫破了塔丽的身份。

四

“如你所见，我是人族的先知卡萨尔，我跨越了山海，为你而来。”先知开门见山，可塔丽一头雾水，她试探着说道：“人族进入森林，违反了我们的盟约，即便你是先知，也难逃一死。”

先知收起手中的笛子，向塔丽拜了两拜，说道：“卡萨尔死不足惜，能见到白虎殿下，也就完成了作为先知的使命。”

“求殿下结束人族的混乱争斗！”卡萨尔睁着他灰白的眼球，卑微祈求。

“盟约在前，人族与妖族互不干扰，恕我无法答应你的无理要求。”塔丽眯了眯眼，直接拒绝。

“殿下不是单纯的兽族，是白虎。”卡萨尔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忆，“只有白虎才能化为人形，也只有白虎才能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纷争。”

塔丽刚想反驳，心脏却忽然一疼，她抬眼望去，只见千里之外的西方，正燃起熊熊火焰，火焰吞噬着她的领地，鸟兽都在四散奔逃。

“你们人族，好大的胆子！”塔丽的眼睛慢慢的变成血红，她屈下身子，正准备化形成白虎，卡萨尔突然就拿起了手边的长笛，慢慢的吹奏。塔丽眼中的血色便随着这笛声慢慢的消散了，她看着西方的火光愈发艳丽，心中愈发焦急。

“咳咳咳......”卡萨尔的鲜血从嘴中流出，浸湿了衣襟。

“殿下是白虎，不能沾血，否则只会沦为低等的妖兽。”他咳得很凶，手中长笛握得很紧。

塔丽看着他，忽然就心中一动，说道：“我喜欢你的笛子，你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五

塔丽最后还是拿到了那只笛子，卡萨尔一直在咳血，塔丽从不知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的血，但是他还是很坚持的抓住手中的笛子。在最后他才无奈的放手，算是放弃了一般的告诫塔丽：“这个骨笛是不祥之物，你一定不能吹奏它。”说罢再无声息。

塔丽对卡萨尔的死亡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对那个笛子心心念念，最后，要离开时，终究还是吩咐艾尔利把卡萨尔埋了起来，人族的先知么，她从母亲那里听过一些关于他们的故事，不过是能预判天意之人，以燃烧寿元为代价换取他人的一线生机，实在是愚蠢至极。

每一任的先知都会传承骨笛，这是他们卜算天命的依据，也是沟通亡灵的桥梁，可以说一个先知能力的强悍程度取决于他对骨笛的掌控程度。骨笛由十三族的骨骼拼凑而成，辅以打磨取孔之后，便成了传承。它的样貌古怪，但音色温润，最重要的是能沟通世间族群，在做某些用途时，使用一次就减一分寿元。

塔丽自然是不会轻易的使用骨笛，她翻来覆去的看，仔细摩挲，除了用到的骨头极多，其他的也看不出什么来了。

卡萨尔死前吹得曲子她终于听到了完整版，所以也记得清楚，只是无论用什么材质的笛子都吹不出那样的声音。

“卡萨尔.......”塔丽闻着森林中不再消散的血腥气息，便忍不住想起那个想阻止她发怒的人族先知来。

女王曾说过，人族的先知是不详的，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被统治者捕获并为之所用后，战争就开始了，每一代的先知都是在上一代先知死去后觉醒，他们年纪有大也有小，但是不管他们寿元如何，很快他们就会为了卜算天命死去，这是无法抗拒的宿命。人族的贪婪将他们的生命掠夺干净，而他们只能在绝望中重复悲剧命运。

六

“艾尔利，你猜新的先知会什么时候来找我取这把骨笛？”塔丽轻轻的摸着艾尔利身上的白毛，漫不经心的问。

西边森林的火在铺天盖地的燃烧，夜夜不休，而东边也开始有人族在猎杀猛兽。

“艾尔利，我讨厌这些人族，他们总是学不会尊重其他的生命，同时也从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为了心中的一己私欲，破坏了上天精心构造的世界。”

“即便我公布了猎杀他们的命令，但是兽族同样的，死伤惨重。”塔丽厌恶的神色不减半分，她看向被她放置在石台上的骨笛，出乎意料的，对于所谓不祥的骨笛，她却没有什么厌恶之感。

艾尔利不说话，只是温顺的趴下身子，任由塔丽撸得高兴，他是兽族最勇敢的熊，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森林之王。艾尔利顺着塔丽的眼光投向骨笛，从心底感到不安，这个笛声在他听来不过普普普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塔丽念念不能忘。

塔丽摸了一小会儿，示意艾尔利带着她往森林的边缘走去。她明知道火是人族的手段，但是她更希望新的先知能早点发现她，火光之中，她踏上了炽烈的石头，无畏无惧的抱着骨笛。

已经足够。

骨笛是先知的指引，他们就算是万里之外，也能清晰的知道它的所在。

七

塔丽手中的骨笛振动不已，于是她清楚地知道，那位新的先知快要到来了。她点起了篝火，艾尔利轻易的从森林中找来了干枯的柴火，然后远远的趴着，他敬畏这光与热，这着来自神明的奇迹，塔丽一点也不急，她对着篝火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人，她记得母亲苦涩的微笑，也记得兽族前来朝贺她的加冕，也记得卡萨尔死前吹起的笛音。

“你来了。”

“尊敬的白虎殿下，我受您的感召而来。”

塔丽听得声音清脆，应该是个年轻人，谁知转过头去，竟也是容颜苍老的男人，心中一动，她问道：“先知年纪多大？”

“二十六。”他疲惫的说道：“我一路卜算骨笛的具体方位，已经耗去一部分的寿元。”

塔丽将骨笛递给他，说道：“吹一首你们先知才会吹的曲子。”

那先知不敢置信，塔丽竟这么轻易的把骨笛还给自己，似是看出了先知心中所想，塔丽补充道：“只是让你吹曲罢了。”

于是他只好认命般的吹奏了起来，月色被笛音牵引，慢慢的呈线状，浸入笛中，于是那笛子更加莹润，连着先知苍老的容颜都变得年轻了一些。

“笛融骨血，性命相依。”塔丽心中明白，这笛已经与新的先知融为一体了，“可惜，这笛子我得收回了。”

她轻轻抬手，那笛子便不受控制的落入了塔丽的手中，她用另一只手把篝火添得更胜一些，然后爱惜至极的摸了摸骨笛，眼中是惋惜之色。

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她猛地将手中的骨笛投入了火堆。

骨笛在火中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叫，先知被牵引着，血气被吸引进火中，妄图护住笛子，但是只被炽热的温度烧成了蒸汽，塔丽盯着在地上不断翻滚的先知，眼中冷漠更甚，“你本不该卖弄自己的一点小聪明，你以为你融了这骨笛，我便不会杀你了吗？”

“先知，你差一点就被我赦免了，你们，不该存在的。”

塔丽强行压制着随时要逃跑的骨笛，眉心紧蹙，骨笛在与先知融合后，仿佛有了智慧，烈火焚身让它难以忍受，但是塔丽硬生生的把它压在了火焰温度最高处，烧得它寸寸断裂，原来一副长长的骨笛被烧成了十三块碎裂的骨头，而先知也如同骨笛一般，浑身焦黑，没了半点气息。

八

塔丽回收了那十三块碎骨，她带着它们走到了森林最深处，那里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湖，她向湖心抛下一块骨头；然后又骑上艾尔利，往北方出发，那里有经年不化的雪山，她要把第二块骨头埋在雪谷深处；再往西边是沙漠，她将埋下第三块骨头......

“艾尔利，人族百年之内将不会有第二位先知了。”塔丽头发已经苍白，面容枯槁，说话时都要大喘气，她走遍了世上所有艰难险阻之地，将十三块骨头藏得极好，便是人族从此团结一致的寻找这些骨头也很难拿到了。只是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从白虎变成了妖兽，百年寿元被压缩的只剩十年。

“我们回去吧，回到兽族的森林里，我本该属于那里，即便是这样燃烧寿命，我也不愿按照人族先知的指示去拯救人族，艾尔利，我们永远都只属于自己 。”塔丽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渐渐消失。

艾尔利眼中蓄满了泪水，它轻轻的含着塔丽，把她背到了自己的身上，向他们的森林慢慢走去。

他什么都知道，不过什么都不会阻止，相反，他是塔丽最忠诚的信徒，他低低的呜咽着，泪水在地上开出了一朵一朵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