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的时间里,只要在工作的间隙抬头向窗外望去,视野里总是一片蓝天。于是在潜意识里默认天空就应当是蓝色的,现在和将来都会一直这样蓝下去。只是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长,天空被云层掩盖。在漫长的雨季里,窗外的云层不断提醒着我,蓝天是短暂的、游移的。
杀死一百万个人与杀死一个由一百万人组成的群体有什么区别?在纽伦堡审判前夕,蓝天还未真正回到犹太人的头顶上,针对启动种族灭绝计划的纳粹高官的起诉中,“危害人类罪”和“灭绝种族罪”两项新罪名第一次出现在国际法的视野里。提出“危害人类罪”的劳特派特倾向于保护一百万个作为个体的人,而提出“灭绝种族罪”的莱姆金倾向于保护由一百万人组成的这个群体,两位经历相似、甚至有过同一位老师的犹太学者对二战期间纳粹对犹太人的屠戮有着截然不同的见解。
为了探究“危害人类罪”和“灭绝种族罪”的起源,菲利普·桑兹以纽伦堡审判为起点回溯莱姆金和劳特派特的过去,却发现这二位学者都来自欧洲中部小城利沃夫。而桑兹的外祖父莱昂甚至和劳特派特住在同一条街上。莱昂、莱姆金、劳特派特和纳粹德国核心领导人之一、波兰总督弗兰克,四个家族的命运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结在一起,而桑兹试图填补其中的空白,还原历史在他们身上的本来面目。
《东西街》讨巧之处在于,它用探索解谜的线索来展开每个人物各自的经历和故事,而把纽伦堡审判中关于“危害人类罪”和“灭绝种族罪”的讨论置于故事背后。于是我们看见了莱昂这样战时被迫逃离故乡,秘密加入地下抵抗组织,但在战后绝口不提的普通人。像莱姆金和劳特派特这样永不放弃,深耕学界坚持发声的学者。像蒂尔尼小姐这样坚守大爱和信仰,有勇有谋的平民英雄。也有弗兰克这样性情多变,独断又多面的迫害者。东西街用一个个故事拼凑出一个个人的一生,但群体又由这样不同的个人组成,可以认为东西街探讨的仍是劳特派特和莱姆金截然不同的立场——群体还是个人?
书中纽伦堡审判时的几处小细节让人心惊。一处是特雷布林卡集中营的幸存者——8000犹太人中唯一的幸存者拉兹曼描述一起集中营屠杀惨案:一位年轻的犹太女性被迫在草坪上分娩,她的母亲陪在她身边,母女二人身旁是一群围观的纳粹士兵。孩子出生后,纳粹士兵按照预谋的顺序开枪打死了祖孙三人,外婆——母亲——孩子。面对这样惨无人道的个人案件,被告席上的纳粹高级军官羞愧不堪。但讽刺的是,提及“犹太人”这一群体概念时,这种出于人性本能的“羞愧”和“不安”似乎从没出现过。比如在对弗兰克定罪时,弗兰克坚称自己从未迫害过任何人,而且他从未亲手杀死过犹太人。但他无法否认的建立犹太隔都、用袖章标记犹太人、逼迫犹太人参与强制劳工、参与建设特雷布林卡集中营、奥斯维辛集中营。弗兰克在面对集体这一概念时,人的特质似乎消失了,作为一个群体的“犹太人”在他眼中不是由人组成的群体,而是一个可以被驱逐被消灭的没有血肉的族群。
在《东西街》中,目光似乎全部聚焦在被害人身上,而加害者的群体性似乎被隐去了。弗兰克作为加害者的代表,背后是人性的阴暗面和民众之间不加限制的恶意。从纳粹专属律师到屠戮四百万人的波兰总督,弗兰克的上位代表着加害者群体的膨胀。例如在莱姆金和劳特派特的求学过程中,有些教授不允许犹太学生走进教室,有些教授则直言不讳地表示这些少数族裔应当被驱逐出境。这些细节宛如历史之镜的碎片,细碎但仍能反射那个时代的全貌。
二战至今,世界上大部分国家和地区享受了大半个世纪的蓝天。但回溯历史仍让人心惊胆寒,因为本质上来说,纽伦堡审判是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审判。而在纳粹德国时期,希特勒撕毁凡尔赛条约,波兰少数民族条约形同虚设。好在纳粹德国战败了,犹太人等到了他们的蓝天。但不是所有的“纳粹德国”都会被打败,亚美尼亚人、印第安人......一些更为柔弱的民族还在等待他们的蓝天。
人性需要约束,而法律的约束力到底有多强力?直到今天,种族灭绝罪仍因为种种原因而难以定罪,那么国际法的效力在哪里?《东西街》的最后,桑兹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有了自己的感悟。蓝天是短暂的,脆弱的,游移的,但希望这短暂的蓝天能够提醒人们,人类的文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等待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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