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终有一散

       醒来时，四周是一片漆黑，耳边传来的是呼啸而尖锐的风。隔着窗子，像发了疯的怪物一样歇斯底里。

准确判断声音的来源后我伸手关掉闹钟，动作麻利的起来穿衣洗漱，熟练地好像已经在这样的黑暗里生活了很久。事实上，我也习惯了这样不明不白的黑暗，因为，已经很久没出过太阳了。

而在这没有阳光的二十二天里，湿哒哒的雨水把这座城市的冬天变得潮湿而绵长，雨水打落一层又一层树叶，满地浸了水的金黄颓废的像一场来不及发声的盛大告别，让人有些意犹未尽的惆怅。

我最后一次去阳台确认了一下雨势，决定冒着这一片风雾出门。

街上似乎比学校里热闹。一场雨让学校安静了下来，各类活动都被取消，可在远离学校的路上却依旧是车水马龙。怀揣心事的人们也神情各异，行色匆匆。在这场持久的黑暗里，没有任何什么因素影响这座尚欠发达的城市努力拼搏的进程，这样格格不入的站在这潮湿冷冽风里的我，突然间有些莫名的感动。

而上次这样的感动，还是在那个被太阳狠狠晒过一整天的夏夜里。和那个眸子澄澈的少年一起仰望的星空下。

我已经无法具体形容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年了，因为除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我记不太清楚其他了。硬要说出点名堂来的话，也只能说，是个坚韧的少年。

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电梯里，离急救室最近的那部。他和我被几个病人挤在电梯的角落里，狭小的空间里大概是因为离得近，我闻到了他身上舒肤佳的味道。电梯门打开时，他先我一步下了电梯，空气里留下了淡淡舒肤佳的味道。

虽然在消毒水味道浓郁的医院里闻到舒肤佳的味道挺令人神清气爽的，但也没到记忆深刻的地步。

巧的是，没过多久我就见了舒肤佳少年的第二面，这感觉就有些微妙了。这次看见他是在病房里，他四仰八叉的躺在病床上玩手机，手背上还贴着好几条胶布。

原来他是这个病房的病人啊，素未相识的人一天见了两面，想想还挺有缘分的。我觉得有趣，所以打水回来路过他病床前时扫了一眼他的信息牌。

然而一眼瞥过去，我看的最清楚的，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他的各项信息，而是他的病症。突然间，我心情就不似先前那般明快了。因为那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得的竟是不治之症。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都能见到他，他习惯独处，几乎不和别人交流。即使这样，我也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总之是个大我两岁的可怜人。

一个闷热漫长的夏日午后，阳光晒进病房里，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之时，他那边隔着两个帘子传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想着中午他刚做完透析，家属又不在身边，要干什么应该会不方便我就过去看了一下，这一看，我宁愿自己从来不曾见过他。

因为我看见了让我很难过的事情，就是一个奄奄一息，被病痛折磨的少年。他佝偻着身子朝一侧躺着，脖子上隐约渗着血，他宽松的长裤也卷了起来，露出埋在大腿里的一条管子，触目惊心。我一时间慌得不知所措，最后扬手按了床头的传呼电铃。一时间医生护士涌进来，拉严了帘子挡住了佝偻着的舒肤佳少年。

医生散去的时候我还有些没回过神儿来，舒肤佳少年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神色清冷的朝我看过来，我被看的有些不舒服，转头望向了窗外。见他没作声，我又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略微艰难的朝桌子那边挪了挪，像是要喝水。

最终我还是没忍住，小跑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水给他的时候他神色略微诧异，迟疑了两秒钟后接了过去。递杯子的时候他碰到了我的手指，我微微的抖了一下。倒不是我矫情，而是他的体温太不正常了，在一个炎炎夏日里，他的指尖像冰块一样凉，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这么凉。

他接过水后没有和我说谢谢，也没有喝，我有些尴尬，只是说了句：“不烫，温的。”很久之后他才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又四仰八叉的躺回病床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之后我们也没说过话，他的脾气不是太好，不仅对别人冷冷的，就是对自己的主治医生也是冷冷的，甚至有时候他会挣扎着不配合治疗。不知为何，每次他怒气冲冲的喊着“不治了”的时候我都会很理解他，本该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只能在这默默地生病，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他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下去，没有好转，而我的外公，却马上要出院了。办理出院手续的前一天晚上，舒肤佳少年接到一个电话后突然发了火，拔了输液针跑出了病房，我心里大惊，追着他跑出去，可一个转弯的功夫，我追丢了。我的四周是各种各样的病人，但是唯独缺了一个身上有舒肤佳味道的少年。

我气喘吁吁，也嘲笑四肢健全，腿脚利落的自己无能，还能追丢了一个大腿皮开肉绽插着管子的病号，说出去都丢人。正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舒肤佳味道，紧接着，是略带沙哑的嗓音：“你跟踪我？”“我没有！”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我脱口而出。

“你怕我想不开？”舒肤佳少年淡淡说道，“那你找不到我了应该去楼顶找才对。”

“我没觉得你想死，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不太放心。我没有说后半句，只是跟着他去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谁知道他又突然开口了，他淡淡的说：“你是觉得我挺可怜的吧。”

他这话一开口换我沉默了，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似乎也不在乎我的答案，只是仰头看着夜空。夏日的夜晚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烘烤了一天的世界在这个时间也变得温柔了起来，除了夜空星星很少，以及身上发散着舒肤佳味道的少年很缥缈，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你身上，总有舒肤佳的味道。我是因为这个，才注意到你的。”我也学他仰头看天，看的脖子都酸了。

“那是因为，我想用舒肤佳的味道掩盖生病的味道。”他也不扭捏，实话实说。慢慢打开了话匣子，我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关于他最完整的故事。

四处求医，最后却需要一颗肾才能活下去的故事。他的父母早已拮据，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他不愿意接受世上的怜悯，他曾经想过一了百了，可是父母宁愿他这样半死不活的继续呼吸，他很难受，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他都坚持的很难过。但是最后，他，想活下去。

我沉默了好久，直到他给了我一张名片。我不解，他云淡风轻的说：“上次看你给你外公拿药的时候还去了二楼肠胃科，那段时间看起来还蛮虚弱的样子。这是一个挺好的医生，你可以抽时间去看看。”

那一刻，我是哽咽的，不仅仅是他云淡风轻的谈论着自己，还有他对我的关心。我一直以为，他是自我封闭，不关心别人的人，现在看来，他也并非是个淡漠冷酷之人。

我想要和他说什么的，他却先开了口：“多看看风景吧，不知道还能再看几次。也当是告别了吧。其实我最讨厌和别人告别了，所以不喜欢和别人亲近，因为最后还得一个个告别。从你给我倒水的那次起我就觉得头疼，想这小姑娘真是多事儿，搞得我本来就不多的时间还得分一点出来和你告别，真是麻烦。”

那一刻，我心里感动到哭，但轻微抽气过后的我最后还是咯咯的笑了起来，我想，总不能把他认真的告别搞砸了。那晚他的眸子闪亮，比星星耀眼。

第二天下午，外公办妥出院手续后妈妈又差我回病房收拾了一下杂物。路过他的病床时他已经不在了。我脑海里闪过千万思绪，最后却都一一模糊淡去。

我知道，这辈子，大抵我们就这样永别了。

现在，我在这样一个暗淡的冬日，写下曾经坚强活于这世上的他，也算是对得起，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对我认真的告别。

人的感动分好多种，可最后能记住的，占少数。我只能把这些细枝末节统统塞进我的记事本里，这样有一天回想起来，那些记忆才会有路可循。

最后，就算终有一散，也别辜负相遇，更要，认认真真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