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儿妈

作者: 时影书 | 来源:发表于2016-04-05 20:48 被阅读30次
成儿妈

贰零壹叁年的农历腊月十八,对于大多数外出的人来说,已经到了回家的日子。凌晨二、三点钟,火车站灯火通明。这里少了夜里该有的宁静:乘客拖着行李,大人呵斥着小孩跟紧点儿,司机师傅们的拉客声以及一些小旅馆的老板嚷着住宿的声音,一时间,都交织在了一起。这如果是在白天,肯定很热闹,但人们似乎早看惯了这种“热闹”,都加紧着步伐,匆匆赶向自己的目的地。我就是在这个夜晚回到我的家乡阜阳的。下了火车之后,温度一下子低了很多,在火车上出的汗已经贴在了里面的衣服上,很不舒服,虽是晴朗的夜晚,风却一直吹着,不禁让人打了几个哆嗦。我有近一年没有回家,家乡的变化并不大,单是村头的馬路旁又添置了几间新房,大大的“囍”字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的红。我家门口的那棵大杨树还在那儿,打我从记事儿起,它就已经在那儿了,只是此时,光秃秃的,风吹得树枝发出吱吱的响,月光下的干瘪的树皮,就如同人的皮肤被刀子划过一样,多少有点儿可怕。

到了家,我便睡了,直到吃午饭才醒来。饭后,联系了几个从小长大的“哥们儿”,说是“哥们儿”,但辈份都比我高,成天“小侄子”,“小侄子”的叫我,到现在还这样,只是把“小”改成了“大”。跟我同龄的胖子,去年春节的时候娶了媳妇,今年又添了个小胖子,整个人高兴得差点儿没把嘴笑歪了。见我去找他,老远就“大侄子”的叫我,我不太喜欢大声说话,到了跟前才回了句,“我看你没怎么变嘛,不,变了,变得更胖了!”接着便笑了,胖子也在那儿笑,不过他的笑声听起来怪怪的,我知道胖子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小时候,打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连挖人家祖坟这种缺德的事儿都干过,再加上他那脸盆般的脸,水桶似的腰。看着他那堆横肉,我心想:这贼小子该不会想什么招损我吧,但转而又一想,他都成家了,也不能老用孩子的眼光看他,我俩又寒暄了一阵儿,寒暄之后,又问了他这一年的大致情况,基本上算是平平安安,没惹什么事儿。其实也不怪,人一旦结了婚,心就给拴住了,做起事儿来自然也会收敛很多。他也问了我上大学的情况,我胡乱说了一通,他似懂非懂的看着我,也不插嘴。临走,我瞥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前面有什么坑,而我肯定会摔倒一样,当时我也没在意。

家里已没有小时候那么忙,以前需要在年底准备的东西,现在在超市都能买得到,方便是方便了,但过年的味道已经淡了不少。鞭炮、烟花还有一些祭祖的纸钱都已经备好,因为祖母刚过世的原因,春联没有买,听长辈们说鬼怕红,贴上春联,自家的鬼就找不到家,只能在夜里到处游荡,有时候说到这儿时,还会用嘴模仿那些呜呜的哽咽声,说是一到刮风下雨的时候,就能听到,这是找不到家的鬼在哭。不管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但亲人去世的头年不贴红,确一直在家乡这么流传着,一辈又一辈。临近除夕,鞭炮声和烟花燃放的声音多了起来,灰白色的天空中不时闪出一道亮光,接着就是一声钝响。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燃尽的没燃尽的纸钱飞的到处都是。这些东西在大城市是有被禁止的,但在我家乡那旮旯却一直盛行着,似乎越是上了年纪的人对这,越是相信。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的说法得到了验证,但并不是全对。

大年初二,按习俗要到姥姥家去。我就是在出村口的路上,碰到成儿妈的,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但看上去全然是七八十岁人的模样:手背上没有正常人血色的黑灰色的皮肤像风干了一样,干瘪地耷拉着,满脸的皱纹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睛已经深陷下去,眼白看得很明显,这白像结了层冰只是并没有那么透明甚至泛着一点儿鹅黄色,这是一种病叫“翳”,得了这种病的人很怕光。我看见她时,她正在干涸的河床上捡柴禾,这河本来是有水的,只是近几年人们抽水建厂,把水都抽干了,河床就露了出来。她的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一件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穿的黑色的破棉袄已经与地上的枯叶和尘土融为一色,如果她不动,真得很难发现这儿竟然有一个人。我看了好一会儿,她也没看到我,或许她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成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叫她成妈是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叫成儿,但准确的说她应该有俩个儿子。成儿是老大,智力有点儿问题,说傻也不傻,出门打工挣得钱总不见落下,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还有一个小儿子叫明儿,明儿比我大七、八岁,我小的时候还喜欢跟在他后面玩,只是可惜了:有一年夏天,他去洗澡,一头扎进水里就没上得来,等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鼓得像临产的孕妇一样。我现在还记得当年成儿妈搂着明儿,嘴里一直喊着:“明儿啊,我的明儿!”因为反反复复就这一句,所以村里人都记得特别清楚,我到现在都不会游泳也是因为明儿这事,大人们都不让小孩子下水。远处急促的鞭炮声让我缓过神来,我再一看成妈,“不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大白天也能碰到鬼吗,对于鬼神我是不信的,这并不只是我上学的缘故,因为这些东西太假,又没人亲眼见过,即使是讲述者也敌不过三句问。我推车要走,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条河,天呐,当年明儿不就是淹死在了这条河里吗!因为建厂的缘故,人们把碎石砖块都扔进了河里,后来索兴把生活垃圾也往这儿倒,现在的这条河已经小了很多,有很多地方都已经给填平了,我竟然把这事儿都给忘记。这时候,我哪里还想到再去看看清楚,骑着电动车一口气到了姥姥家,回去的时候,我是避着那条道走的。

这事过了有三天,没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我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只是天气却一下子变了,本来已经是立春的天儿,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雪。这雪直下了一夜,第二天出去看的时候,已经没过了脚踝,雪还在下,只是变成了细小的沙雪。这样一来,出去就是很讨厌的事,不仅冷而且容易把衣服弄湿,我基本上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人一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成儿妈的消失、胖子的笑甚至是门口的那棵老树皮都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不管怎样,我都决计要去弄个明白,不能老是自己吓唬自己,我心里这样想,确实也这么做了。吃饭的时候,我就问了我妈关于成儿他们家的事情。我妈的思想比较守旧,而且没读过几年书。前些年跟着村里的几个妇女信了镇上的基督教,教会的歌没学会几首,倒是把里面的规矩搬了回来,早晚祷告,每天都不落下,嘴里念叨着“主啊、阿门”什么的,我也没仔细听过,虽觉得很好笑,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有时还支持她去守礼拜,一来可以走路锻炼身体,二来还可以帮她扫扫盲,多识几个字。她听我问成儿的事,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中间说了些什么他们家人没信仰,“主”在惩罚什么的,不过主要的意思我还是听懂了:成儿爸年轻的时候到东北淘金,从此就没回来过。其实当年跟成爸一起去的还有几个人,只是他们怕冷早早就回来了,成儿爸坚持留在那儿多干些日子。那时候,成儿妈正怀着明儿,一心等着成儿爸回来,期间她娘家人还劝过她改嫁,但是她不肯。直到明儿去世的时候,成儿他爸都没回来。有人说,他进山的时候被野猪吃了,也有人说他又娶了当地的婆娘留在那儿了,还有人说他犯了事儿被抓了起来。明儿死后,成儿妈的精神就大不如从前了,她开始不洗澡不换衣服,每天没日没夜的哭,很快就变得蓬头垢面了。成儿也是在这时候外出打工的,以后的几年都没回过家。就这样,成儿妈一下子没了指望。我之前听过几个村里说闲话的:“还活个啥,不如死了算了,死了就不用受罪了。”其实,人就是这样,年轻健康的时候是一点儿都不怕死,可是真的哪一天,老了病了,就开始惜生了!我又问了我妈她现在住哪儿,才知道她已搬到原先瓜农搭建的临时窝棚里,后来成儿的几个叔又给她添了间瓦。我本以为她的几个小叔子还算有良心,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村里修了路,成家的老宅子又恰巧在路的交叉口,于是成儿的几个叔就开始打这宅子的主意,现在看来是成了!成儿妈是有一肚子的苦也说不出来,说了也没人帮她说话。

知道了这些情况后,我就壮着胆子到成儿妈住的地方看了看。这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下面是用砖块垒成的,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青砖,应该是从老宅上拆下来的,砖与砖之间没有用水泥,上面铺了三块石棉瓦,勉强把屋子盖上。没有窗,墙的缝隙很大。一扇木门,下面已经完全腐烂。屋顶上的雪水正顺着瓦的边缘向下滴,墙角边,一些苔鲜已经长出来了,绿色的,像是墙体伸出来的触手。因为这屋儿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又下了雪,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座很大的墓。我透过墙缝隐约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况:一个简易的土灶上放了口锅,旁边是一口棺材,除了这两个大件外,其他的东西就看不清楚了,我又扭着身子换了几个缝隙,然而不管怎么努力,我始终都看不清角落是什么样。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只觉得头发一阵发麻,寒毛直竖,不敢再想下去。正当我转身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我面前:蓬松脏乱的头发已经把脸完全遮住了,手里抱着些树枝,那树枝已经被雪浸湿了。透过稀松灰白的头发,我仿佛能感受到那双毒怨的眼神。“啊!”我叫了一声,这不是成妈嘛!她原来不在屋里面,我一时也不知所措,呆呆地立在那儿。这时,她冲着我笑了,原本干瘪的脸这样一笑,反倒显然有点儿狰狞。不过,此时的我已经很清醒了,迈开步子就走。“啪!”我回头一看,一双黑瘦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成妈手中的树枝已经在地上了。她嘴里喊着:“成儿,成儿”她喊得时候,几乎是哭着说得。听她一哭,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也难怪,像她这样的人,还会有谁去看她呢?如果有人的话,也只能是她家的成儿,只是不知道成儿现在在哪儿?我很清楚,如果我现在不走的话,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伸手想把她抓开,但刚一接触那手就缩了回来,天呐,那感觉就不是一双手,冻裂的皮肤沾满了灰,伤口已变成黑条。手臂细得让人觉得一弯就会折断。我再也不敢动了,大声的跟她说话,说我不是成儿。她终于松手了,趁着这个当儿,我魂也没了似的逃到了,脑子里却都是成妈的叫声。

当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风窸窸窣窣地在墙根游走,弄得窗帘摆来摆去。,第二天天快亮,我终于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发烧了,我妈很担心,熬了很多苦丁,我吃了药,很快就退烧了。只是此后的几天,我都做着相同的梦,梦里年轻的成儿妈正抱着睡着的孩子,可我一走近,才发现我怎么都看不到她的脸,想走却也走不了,然后就看到在那儿发笑的胖子。这梦直到我回到扬州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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