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叫我誊写一封信件给我的姨妈。冬天越来越冷，但我们不必总是呆在冬天里，新年伴着冬天到来，我们将要度过这个冬天里最冷的一个月，然而这也是最后的一个月，大年初一那天到来以后，气候将会回升，春回大地。妈妈要给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妈写信，这是每年的惯例，因为姨妈家住得太远，新年的时候我们不可能去看望她，她也没法来我们这儿，她们干脆商定好每年互相写一封短短的或是长长的信笺算是，新年的祝福，也算是一种见面的方式。
妈妈念着写给姨妈的话，我在信纸上誊写下来。这天，客厅例外地倒是没有生炉火，我觉得手很冷，不时需要搓搓手指。B小姐不在，因为她说是要趁着天气好能外出去商场采购一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B小姐将家里面的大部分采购任务都承包了，因为照她来说，她住在这儿必须得做一些什么。于是那天，客厅不再生火了，因为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还由于那天外面太阳很好，除了用来誊写信件的时间以外，我和妈妈都坐在走廊上晒太阳。那会儿空气仍然是带点寒意的，偶尔有风吹来，我和妈妈都戴着帽子，空气里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鸟儿的声音，那是因为天气太冷，它们懒得活动。太阳很温暖，是的，太阳很温暖，在寒冷的冬天见到这么暖和的太阳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在我誊写信件的时候甚至希望我们的房间里还能够被太阳关照到。
我很少想到姨妈，我问妈妈是否经常想起这位住得很远的亲人，妈妈说，并没有，对于住得很远的人，人们会很难想得到，是啊，很难想得到。因为距离拉长了，人就没有踪迹，唯一留下的影子也会被慢慢消磨掉。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想得起这位姐姐来，因为这牵涉到了一项她不得不履行的一件义务——给姐姐写短或长的信笺并等待姐姐写给她的信笺。人们在逐渐变老的时候，远方的人们都活在了回忆里，或者是说人们并不期待现实能够再给他们带来什么了。而回忆啊，妈妈说道，现在我还没有到喝那口酒的日子，因为这个冬天有人陪着我。
我不关心那些离我很远的事情，这是一个人独居乡下的好处，我的生活过得缓慢而舒适。生命的计时器以往常那样的步速往前走着，我浑然不觉，我的心情平静，更年轻的时候，我不得不为养育你而劳累，为了生活而不停地摆弄我那块玉米地，但是现在，生活随着岁月的流逝为我卸下了这些重担，但从另一个方面上，她又为我添了新的重负。
我：那是什么啊，妈妈？
妈妈：是我的身体。年轻的时候你会觉得身体是轻的，没有重量的，等到年老的时候，身体就会变得像铅一样沉重了。你看到那边花园外面那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了吗？你瞧，他不得不用一根拐杖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骨骼变得僵硬，他不能够摔着，老年人最怕摔了，因为那容易把骨骼摔碎。是啊，年纪上来了，这是我们全得明白的事情，而我们就要不得不学着用一种和年轻时全然不同的眼光看待自己和用另外一种方式生活了。
我：妈妈，衰老很可怕，是吗？
妈妈：衰老和疾病是生命的阴影，是死亡的使者。关于衰老，它可怕吗？是啊，它可怕，它使人变得面目全非，你非要使劲辨别才能认得出年轻时候分手就再也未曾见过的朋友。真是奇怪，岁月竟然使我们再也无法看出以前曾经留存在一个老人身上的年轻时候的影子啦！这分明是两个人嘛！
我：我们，我们能够感知到岁月的变化吗？我是说，当我们步入一个新的年龄段的时候，我们知道自己正滑入一个新的轨迹了吗？我们知道发生在这个从一个轨迹向另一个轨迹过渡上的变化吗？
妈妈：也许我们察觉不出。我们只是忽然间才能够发现自己似乎有所改变，但也许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察觉不出，我们以为的“我”和从前的时间以及以后的时间的“我”是同一个。
我：但不会是同一个“我”吧，因为“我”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我们想当然地以为这个“我”该是独一无二的自在之物，该是意志，但也许不是，恰恰它本身就是个奇怪的混合物，所以我们难以给它定义。
妈妈：衰老仍旧使你感到害怕吗？
我：是的，不只是衰老，疾病也使我感到害怕，还有很多事情使我感到害怕。妈妈啊，我常常感到害怕。因为害怕好像是变成了我的习惯。
妈妈：你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呢？
我：也许是由于我曾经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在我们交往的那段时间，我似乎感觉不到他对我是不是喜欢，但是我很喜欢他，我很爱他，我在那段时间中把他当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因而我期待着他会喜欢我。但是我实在是无法确定他是否喜欢我，我不知道，这一点使我感到很痛苦。但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每一分钟都在猜想他是否喜欢我。我害怕在某一天早上睁开眼睛之后，听到他离开我的生活的关门声，听到他跟我说再见，我害怕在某一天下班回家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也许那个时候我常常地感到害怕，后来就养成了害怕的习惯。
妈妈：最后他离开了？
我：妈妈，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他在一天下午我正上班的时候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我要去a地了，你以后照顾好自己”，就这样，他就永远地从我生活里面消失了。本来我一直害怕，现在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以为自己心情会好受些，但是没有，我难过死了，心里很憋闷，想要哭哭不出来，而且在那瞬间，害怕并没有消失，相反却是扩大了，扩大到我的全身，以前在他还没有离开我的时候我害怕的是他在某一天会离开，现在我害怕的是没有了他以后的生活，无法想象，没有他我该怎么生活下去。我以为他离开以后一两个月内我就能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了，我会重新正常地生活，按照正常的节奏，但是，妈妈，没有，我没办法再做到像没有和他交往过以前的样子啦，害怕蔓延到了他离开我以后所有的日子。
妈妈：兰，这真让人难过，你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回到这儿呢？也许妈妈能够给自己的女儿很好的安慰。
我：妈妈，你整天都在想着你的那块玉米地，妈妈，我当时没法告诉你这些。
妈妈：兰，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你说得对，如果你在当时告诉我的话，我不会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兰，我很抱歉。
我：我奇怪的是为何将他看得比我的整个生活都重要，妈妈，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你对我很少关注到，所以当他最开始给了我一点甜头之后，我就轻易地将整个生活献给了他。但这是不对的，因为没有人值得你献上自己的整个生活，因为没有人能够比你的生活更重要。是的，生活是最最重要的事情，不要把它当成可以交易的东西拿出去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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