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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炉香》:葛薇龙从纯情少女堕落为交际花,膨胀的欲望是原罪

《第一炉香》:葛薇龙从纯情少女堕落为交际花,膨胀的欲望是原罪

作者: 茶意品影 | 来源:发表于2022-09-10 18:46 被阅读0次

一种态度 一种人生 一杯清茶 一壶老酒 一部电影 一个知己,文章原创,欢迎品影。

任何一部小说,本质上是作者阐述自己对自身、对人生、对人世甚至是对世界的某种理解。为此,小说家要编造一个故事,把这种理解巧妙地埋藏进去。人们喜欢听故事,于是故事不胫而走。在故事漫长的旅途之中,会有爱好者发现其中的隐喻,如同寻宝一样挖掘出作者埋藏的意蕴。站在这个角度上来看,张爱玲在《第一炉香》里简直诚实到可怕。

张爱玲不是通透,不是深刻,也不是什么骨子里的悲凉。她是贪爱,然后又有异乎常人的敏感。就好比是她看见孔雀开屏,她能在一瞬间就能看到羽毛上微妙的鳞片反光,看到色彩在其上如同蛇一般游动,因此深受打动。但就在那一瞬间,因为贪爱这种感受,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孔雀屏的另外一面,是一个肮脏的屁股。而最要命的是,她还会忍不住仔细地去描写这个屁股,因为对于她而言,屁股描写得越细致,孔雀开屏就越发美得具体。

人们喜欢宣称一点:张爱玲写的东西都是小情小爱。多年来我就是受了这些话的影响,见了她的作品我就绕道走。但事实上,这些话都是糟糕的误导,说这话的人完全读错了重点,甚至也许根本没有能力去阅读张爱玲的作品。按照他们的话来说,《第一炉香》讲述了一个老女人一点点引诱小女孩下水,走上出卖肉体之路的故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女人不免于小情小爱。

作为一个“张迷“(张爱玲书迷),在电影节观看许鞍华的《第一炉香》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第三度出手的许鞍华,是改编张爱玲次数最多的导演,更是一位女导演。但是从旧作《倾城之恋》《半生缘》来看,论文学性还原度不如李安《色·戒》,论(上海)城市生活况味的把握不如侯孝贤《海上花》,论海派风情复刻不如关锦鹏《白玫瑰红玫瑰》

许鞍华自己都说过,当年对张爱玲作品的理解不对,所以拍得不好。

《倾城之恋》

说回《第一炉香》,宣发团队释出的主创阵容,让人喜忧参半。

戏骨俞飞鸿当然能驾驭风情万种、手段老辣的姑妈,范伟饰演富翁司徒协一定很有看点,张钧甯出演大丫头睨儿清秀中自有一段风流……

但一身肌肉、阳光俊朗的彭于晏能演好浊世公子乔琪乔吗?读后感都写不好的马思纯能驾驭《第一炉香》的灵魂葛薇龙吗?我内心是拒绝的。等到真的要走进电影院看这部《第一炉香》的时候,已经有点怕了。

许鞍华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这是一个伟大的爱情故事,张爱玲写爱情故事的水平是非凡的。如果许鞍华的《第一炉香》真的是一个爱情故事,那就是一个撕下爱情所有装饰的故事,是一个将相信爱情的人逼到绝境的故事,是一个用爱情的名义剥削纯真少女的故事,是一个无比肮脏、又无限暴露的爱情故事。

但她大概不知道,这是她从乔琪乔那里最后能获得的绵绵情话,这首名叫“爱是看不见火焰的烈火”的诗,也是她命运的谶语。

爱情是不见火焰的烈火,

爱情是不觉疼痛的创伤,

爱情是充满烦恼的喜悦,

爱情是痛苦,虽无疼痛却能使人昏厥。

爱情是除了爱别无所爱,

即使在人群中也感不到他人的存在。

爱情的欢乐没有止境,

只有在牺牲自我中才能获得。

为爱情就要甘心俯首听命,

爱情能使勇士俯身下拜,

爱情对负心者也以诚实相待。

爱情既然是矛盾重重,

在人们的心中,

又怎能产生爱慕之情?

在我看来,《第一炉香》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是人世间赤裸裸的真理:如果你想得到点什么美好,就一定要付出代价。有时候,你得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然而,即便你最终得到了,会发现一切也毫无意义。

为此,张爱玲布置了一个精巧的故事。首先,她在故事的前台放了一个在香港南英中学念书的上海籍女孩葛薇龙。因为躲避战乱的关系,她随父母迁居到香港,然而在香港过了两年极不如意的生活之后,她那书生意气的父亲已经无力维持这个家庭的生活,决定再度返回上海。葛薇龙即将中学毕业,她不想回上海,她想要留在香港,完成自己的学业。

于是,她背着自己的父亲,去找那个父亲心目中败坏门风的姑妈,当年她宁可给一个老朽的富翁做小妾,也不愿意按照家里的意思嫁一户正经人家。当富翁老死,风流韵事满城飞的姑妈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在香港过着上流社会人士的生活。因此,姑妈是她唯一可以求援的对象,葛薇龙希望姑妈看在亲戚的情分上,能给与她一点资助,让她念完中学。

然而,电影到最后才会发现,故事厚厚帷幕之后,只有偶尔一点动作,只言片语,着墨不多的姑妈,才是这篇小说的真正主人公。她精明睿智,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又能给出什么代价。为了维系她的生活,她需要做出哪些让步和交换,在这些手腕之间为自己如何争取到最大利益。你甚至不能说她是处心积虑,因为她并不需要老谋深算的步步为营。

对于姑妈这样一个人来说,她对人世和人情的认知异常通透,对人性也有足够深入的了解,因此,她只是在弹手之间做一点点布置,事情就会按照她的想法发生。事实上,她在每一步都给葛薇龙留下的选择的可能,只是姑妈对人性拥有充分的信心,知道葛薇龙一定会做出符合自己期待的选择。因为,在葛薇龙第一次按下她家门铃的时候,骰子已经掷下,那个女中学生的命运已经确定,再没可能转身回去了。

姑妈洞悉一切,控制一切,她是真正的主角。

《第一炉香》是张爱玲第一部小说,发表的时候年仅23岁。在这样的年岁上,她就已经展现出惊人的文学天赋。以《第一炉香》为例,前面我已经谈到了故事的女主角和女配角,谈到了葛薇龙的危机事件。但所有这一切,都并不能构成一个故事,或者说一部戏,因为无论是故事还是戏剧,都需要人物的内心欲求作为情节发展的东西。张爱玲在这一点上不仅做得漂亮,也不仅做得准确,而且做得极为简洁有力。

她试图在文学上证明一点:女性的贪婪源于视觉。在小说的一开头,张爱玲写了两大段景物描写。看起来和雨果的《悲惨世界》一样,用了古典作家的手法。但仔细读完,你会发现这是葛薇龙的主观视角,这是她第一次来姑妈家,第一次来香港富人区,眼睛里看到的一切:

姑母家里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矮矮的白石字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

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

两段景物描写,从草坪开始,节奏越来越快,视觉效果越来越强,到漫山野杜鹃开放的时候,已经轰然一声燃起满天大火。最后,又蓦地收在蓝色海面上的白船上。这两段话说的并不是景物,而是葛薇龙对这种生活的艳羡与渴慕。对于她而言,一路从自己香港破败凋落的家赶到姑妈的寓所,眼前的一切和过往的生活发生了严重的冲击。两下对比,她在自己所目睹的景致之上,激发起了熊熊燃烧的贪婪之心---她要留在香港,不单纯是为了完成学业,而且要拥有这样的生活,这是香港最吸引她的地方。

张爱玲唯恐读者没有看懂这两段,她在段末又特地补了一句:

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

她不要用一个字去描写葛薇龙在香港的悲惨家庭生活,贫困是超乎想象的存在;她把所有的字都留给了半山上的美景,美好的生活是具体而微的,充满细节的。于是,贪婪就从视觉上产生出来,人物就有了内在的欲望,开始真正带着意欲活动起来---这才会带来真正的故事,和真正的戏剧。

葛薇龙要这样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早先她的心意是留在香港,完成学业。姑妈家的首次之行,让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更丰富的可能,更值得追求的生活。而姑妈已经经历过这一段,是一个娴熟的向导,经验丰富的导师。她在葛薇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葛薇龙在姑妈身上看到了自己可能的未来。于是,在这些风和日丽的景色下,在这些小情小爱的插曲中,隐藏着一道雷霆一般的声音在问:

年轻人,你拿什么来换?

所有的美好都有其代价,无论是独立女性的姿态,优渥美好的生活,还是爱情本身,都需要支付代价。《第一炉香》讲述的是这如同幻梦一般极度不真实的美好生活之后,一个女孩子需要付出什么,她最大的筹码又是什么。而一旦明白美好所需要的代价,葛薇龙一开始渴望的生活也就褪去了华丽的衣袍,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虱子。张爱玲喜欢不动声色地干这种事情,这是她想要的孔雀屁股。当她不厌其烦地描述姑妈家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是壁炉上的一个摆件,点评它们的品位高下,她享受其中,她贪爱这一切。哪怕她的真实生活中只是睡在木板床上,盖着薄棉被,她也能在一呼一吸之间清清楚楚看到这些东西,她喜欢它们。

张爱玲有一种特别的方式,在深入表象之后,以此永久地拥有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最能记得你的某颗牙齿?是在牙医拔掉它之后,你用舌头舔着空荡荡的牙床,感觉到其中的柔软,有时候还能觉察到一点血液的咸腥味,你想着它疼痛发作时日日夜夜的折磨,你想着牙医用钳子拔它出来时的撕裂感,折断时的破裂声,在这些感觉里,那颗牙齿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你不会记得它完好无损的时候,是怎样在你的牙床上熠熠生辉,你甚至都感受不到这一幕,根本想不起来。

这就是区别所在。她为什么要一桩毫无希望的爱情,并且在其中获得的只有伤痛、背叛和羞辱?因为得到那个人是她的贪爱,而所有这一切都是随之而来的代价。

在《第一炉香》的最后,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哪怕得到之后倍感绝望,但日子就那么过着。在支付完代价之后,心愿达成,只是未必有当初未曾得到时的欢乐期待。这算是不是结局的结局么?不,张爱玲毕竟是张爱玲。小说的结局其实她在开头的第一句话里就说得很清楚了,她是这么写的: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

那些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的小小幸福,那些苦心经营的小小桃源世外仙境,那些代价惨重伤痕累累换来的个人选择,其实危若累卵,大时代的一个浪过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们说《第一炉香》,它写的好,好在哪儿?

我觉得是好在它的反套路,张爱玲那个时代吧,像郁达夫啊,包括张恨水《啼笑因缘》都要写一个男人拯救一个风尘女子....

但是张爱玲是反套路的。

那就是葛薇龙的堕落其实是她心甘情愿的堕落的,而不是被她姑妈逼得...

所谓的男性视角的“拯救”都很滑稽。

原文描写:

薇龙打开了皮箱,预备把衣服腾到抽屉里,开了壁橱一看,里面却挂满了衣服,金翠辉煌;不觉咦了一声道:“这是谁的?想必是姑妈忘了把这橱腾空出来。”她到底不脱孩子气,忍不住锁上了房门,偷偷的一件一件试着穿,却都合身,她突然省悟,原来这都是姑妈特地为她置备的。

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一个女学生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薇龙连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剥了下来,向等上一抛,人也就膝盖一软,在床上坐下了,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热,低声道:“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讨人,有什么分别?”坐了一会,又站起身来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挂在衣架上,衣服的胁下原先挂着白缎子小荷包,装满了丁香花末子,熏得满橱香喷喷的。

薇龙探身进去整理那些荷包,突然听见楼下一阵女人的笑声,又滑又甜,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起来道:“听那睨儿说,今天的客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爷太太。老爷们是否上了年纪,不得而知,太太们呢,不但不带太太气,连少奶奶气也不沾一些!”楼下吃完了饭,重新洗牌入局,却分了一半人开留声机跳舞。薇龙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歌;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

张爱玲处理葛薇龙的矛盾心理简直绝了。

镜头直接打在她身上,“锁了门”“一件一件”的试,然后再剥下来,脸上发热,知道是不对的,但是却忍不住,梦里都在想着试衣服,试的是衣服,可是却又不止是衣服。

她在危险的边缘试探,道理她都懂,但是还是一步步陷进去了。

一步步推进,直接把plot point变成了emotional point。

明明是葛薇龙人生选择的关键点,是事件点,但是张爱玲用情绪来推进,这就是一流的作家。

因为葛薇龙第一次见姑妈,和姑妈表忠心的时候,姑妈已经看清了一切,这个葛薇龙就是当初的自己。

“梁太太不端不正坐在一张金漆交椅上,一条腿勾住椅子的扶手,高跟织金拖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随时可以啪的一声掉下地来。她头上的帽子已经摘了下来,家常扎着一条鹦哥绿包头,薇龙忍不住要猜测,包头底下的头发该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染过没有?”

所以会写还是张爱玲会写,全方位多角度来写葛薇龙的物质欲。

第一次见完姑妈回去,照理说已经知道姑妈要利用她的事,可她怎么想的。

“她看她姑母是个有本领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

波伏娃不是说过吗,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张爱玲的厉害就是把这种道理,用故事文本写出来。

她是真的很深刻。

许鞍华宣布改编《第一炉香》后,关于这件事的后续就成了张迷关注的焦点。从马思纯在微博晒出的“张爱玲语录”,到电影版《第一炉香》的选角争议,网友们围绕许鞍华的改编展开热烈讨论。更有人直说:选马思纯演葛薇龙,彭于晏演乔琪乔,是“自杀式选角”。撰稿人周郎顾曲认为:《第一炉香》这样的作品,本身就极难改编。

如果只照搬情节,电影很容易沦为奇情片。如果删繁就简,只拍葛薇龙和乔琪乔的感情,原著的精髓就会被矮化,改编就真的成了“小情小爱”。要还原原著的感觉,对导演的视听语言、编剧的文字功力要求非常高,甚至对摄影、美术指导,都是不小的考验。而许鞍华过往改编张爱玲的作品,往往舞台剧好过电影,她在改编电影的过程中,显得规整有余,邪性不足,张爱玲的文本,其实是需要邪性,需要天才的惊鸿一瞥的。

当许鞍华遇上张爱玲:《第一炉香》为何极难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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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炉香》,用空间传递感觉

每个人这一生都要翻过一座高山,对“张迷”许鞍华来说,改编成功一部张爱玲作品,或许是她想要翻过的高山。尽管她心底里意识到任务艰巨,但那股执念还是逼着她去冒险。所以几番考量后,许鞍华接过了改编《第一炉香》的任务。这是张爱玲的中篇小说处女作,也是她极难改编的作品之一。

《沉香屑·第一炉香》初载于1943年《紫罗兰》杂志第二期至第四期,收入1944年8月上海杂志社的小说集《传奇》。它被公认为确立张爱玲风格的作品,也是作家融合古典与西方叙事技巧的尝试。随着许鞍华宣布改编《第一炉香》,到公布主演阵容,这部小说再度引起关注。然而,《第一炉香》虽然极具电影风格,却并不适合许鞍华。

要分析其原因,需要结合《第一炉香》的文本来谈。从首段开始,张爱玲就表露出自己的叙事野心。“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这是一个有说书人腔调又融合现代小说技巧的开头。在中国古代,小说叙事者往往是说书人,所以开头常伴随着诗文,然后来一句“列位看官”,抓住读者注意力,将核心情节娓娓道来,到文末,再加一个“且听下回分解”,由此环环相扣。比如《西游记》开头:“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章回小说开头。

在张爱玲的早期小说中,说书人的腔调犹存。比如《金锁记》:“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叙述者“我”,领着读者到故事发生的现场。这样做的好处,一来可以制造悬念,激起读者的兴趣。二来,在读者与故事间调整距离。

张爱玲自小阅读《红楼梦》和《海上花列传》,对古典小说的技巧熟稔在心。她的开头常有怀旧的气氛,迅速交待时间、背景、人物的同时,渲染出苍凉的语调。而她的小说开头又很现代,十足的电影感,借空间来说感觉,《第一炉香》即是例证。

小说开头并没有明说女主角葛薇龙的背景、心境,而是通过葛薇龙的视角,描绘她所见到的景色,从而点出她的心境:

“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薇龙到香港来了两年了,但是对于香港山头华贵的住宅区还是相当的生疏。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里来。姑母家里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矮矮的白石字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

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

这是一段夹叙夹议的文字,张爱玲在短短两段中转换了两次叙事视角。先是“(葛薇龙)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作者的全知视角,变成葛薇龙的限知视角,再到“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又回到了作者的议论。

而这两段,也是点出葛薇龙的现状和心态的文字。她到香港两年了,却对香港山头华贵的住宅区很生疏,可见她自己并不富有。但是,当她望着姑母家的景观,目力所及的则是逐渐强烈的色彩,从“矮矮的白石字栏杆”,到“鲜亮的虾子红”,再到“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张爱玲深信,一个人对所见事物的过滤和渲染可见她的内心,葛薇龙看到的色彩越强烈,越反衬她现状的凄凉、内心的渴望。

而当我们通读小说就会明白:“八一三事变”后,葛薇龙跟随家人到香港避难,但因为物价飞涨,家人后来打算离港返沪,葛薇龙羡慕香港的生活,渴望在那里继续读书,却没有钱财,于是她想到了富有寡居的亲姑母梁太太——“一个关起门来留住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的小慈禧太后”。

小说对梁太太家着墨甚多,它隐喻了香港被殖民的处境。张爱玲对此细致地描绘道:“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窄红边的框。窗上安着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廊,当地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那却是美国南部早期建筑的遗风。从走廊上的玻璃门里进去是客室,里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竹小屏风。”

这个空间,在外貌上是中西结合,摩登的线条、宽绰的走廊、屋顶上盖着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很像我们如今在前租借区或古文化街看到的建筑,结构是现代的,却要加个古典的屋顶,迎合西方人东方主义式的想象。当时的香港,从建筑到人的理念,都在殖民者的改造中成了精巧的东方主义式景观,既有西方人的美学和价值观,又保留了一些取悦他者想象的中式器物。

正如同梁太太家,“里面是立体化的西式布置,但是也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翡翠鼻烟壶、象牙观音像、斑竹小屏风,迎合了西方人对当时中国人的成见:烟瘾、崇佛、虚弱、愚昧......张爱玲担心读者看不懂,所以在大段描绘后议论道:“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就连人的服装和身体,也被殖民化。

张爱玲写道:“(葛薇龙)穿着南英中学的别致的制服,翠蓝竹布衫,长齐膝盖,下面是窄窄的裤脚管,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学生打扮得像赛金花模样,那也是香港当局取悦于欧美游客的种种设施之一。”赛金花是清末名妓,将女学生打扮成妓女模样,由此可见这种制服改造中,隐含着性的成分,殖民地的女性陷入到洋人的男性凝视中,他们认为自己是阳刚的征服者,而把殖民地女性固化为弱者、纵欲的工具。

与此同时,《第一炉香》也写出了香港这个空间的断裂感,以及不同阶层的隔阂。我们注意到:小说在描述梁太太家时,反复强调它与周围的格格不入。先是借葛薇龙的视野,说“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再是用“大坟山”、“小天地”、“鬼气森森的世界”等表述,来强化梁宅与他者的距离感和突兀感。

如前文所说,梁太太家其实是被殖民化的香港的隐喻,而这个空间的突兀和尴尬,正好与香港在历史和文化认同上的错位不谋而合。

香港本是中国的土地,却被英国人租了去,在这个改造的过程中,香港的空间和精神认同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像一个失根的游子,有一个古老的抛弃它的母亲,和一个塑造它精神但骨子里轻慢它的父亲,张爱玲或许无心于意识形态的冲突,但她对空间和微观权力结构的洞察,无形中指向了香港在殖民时期的困境。

2

华丽的文字背后是残酷

《第一炉香》很有电影感的另一点在于:它把每个人物都立住了。一个三万字左右的小说,大大小小的人物都被写活,这是张爱玲让人惊叹的地方。

对葛薇龙,张爱玲的描写是:“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

对乔琪乔,张爱玲写道:“他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

对小说的真正主角梁太太,张爱玲写得更是惟妙惟肖:“薇龙这才看见她的脸,毕竟上了几岁年纪,白腻中略透青苍,嘴唇上一抹紫黑色的胭脂,是这一季巴黎新拟的‘桑子红’。薇龙却认识那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父亲的照相簿里珍藏着一张泛了黄的‘全家福’照片,里面便有这双眼睛。美人老去了,眼睛却没老。”通过和丫鬟的三两对话,梁太太风情、刻薄、狠辣的一面,也生动地呈现给了读者。

小说中对梁太太的描写,有一处妙得很,但见“梁太太不端不正坐在一张金漆交椅上,一条腿勾住椅子的扶手,高跟织金拖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随时可以啪的一声掉下地来”,张爱玲把一个阔太太写得如同游蛇,阔太太的物质,浪蹄子的心性,浓缩在一个定格的画面中,很欲,很吊人胃口,却守着最后那根线,所以“高跟织金拖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处在要掉不掉的边缘。

值得一提的是,蛇的意象在小说中多次出现,例如葛薇龙刚进梁宅时,看钢琴上面宝蓝瓷盘里的仙人掌“正是含苞待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像吐出的蛇信子”,随即,张爱玲就安排了睨儿的登场,后来,当睨儿与乔琪乔偷欢时,张爱玲也用了蛇的意象,乔琪乔那天摸黑去花园,手执防蛇棍,偏偏就遇到了工于心计的睨儿,浓情蜜语间,便吃了这位花心大少,可谓是防蛇不成,反被蛇咬。

所以,要改编《第一炉香》,必须注重人物和空间感的营造。张爱玲高明的一点在于:她写人物、写背景,不是直白地说出,而是在工笔似的对空间的描述中,把人物和背景立起来,给予读者画面感,也让小说的思考空间更大。

那些说她只写小情小爱的评论家,实是没有细看这些文字。正是在具有时代感的微观权力结构的构建中(比如梁太太家,葛薇龙与梁太太的关系;姜公馆,曹七巧与周围人的关系),张爱玲的小说“以小见大”,不因意识形态的改变而消失,因为世事会变,但葛薇龙、曹七巧的遭遇仍然上演。

这是个华丽的文本,但它的内核是残酷的。葛薇龙陷入爱的泥淖,原来只是梁太太的利用工具。梁太太的家艳异非常,实质却如同《海上花列传》里的妓院,梁太太就是那老鸨,养着一群出卖皮肉的工具,睨儿、睇睇、葛薇龙,在她眼里不过是不同的棋子。从一开始,等待葛薇龙的就是个局,谁先沉醉,谁就遍体鳞伤。梁太太在衣橱里准备了“一柜子为她量身定做的衣服”,安排她出入酒桌饭局,她自以为聪明,到头来落个凉薄。

《倾城之恋》里,范柳原说:“结婚若是为了维持生计,那婚姻就是长期卖淫。”而在《第一炉香》中,葛薇龙更绝望,她看见妓女时道:“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一只手管住轮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薇龙笑着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

3

许鞍华与张爱玲是两类人

这些女性困在这个环境里,永远跑不掉。从这一点来看,《第一炉香》的文字很《红楼梦》,内核却是《海上花列传》的。这两部小说都在写最不可得的爱情(张爱玲后来写《色戒》也是),她们与男人的关系建立在买卖关系,一个出钱,一个卖身。她们见惯男人的虚情假意,浸泡在世故里久了,反而辨不清真心。她们无法专一,也无法忍受婚姻的单调,可是,她们的人生却依附在一个根植于男性欲望的生产机制里,这是她们生命悲剧的根源。

《第一炉香》不仅是个爱情悲剧,它是旧制度瓦解、新制度尚未完善、国家被殖民化过程中人的精神写照。所以,要拍好《第一炉香》,不仅要关注到男女间的情绪,也要有对殖民地背景下空间生产、权力关系的了解,但在过去许鞍华改编张爱玲的电影中,这些都是被弱化的。许鞍华关心情感和人际关系,但她很少深究这些关系背后的政治成因,例如《黄金时代》中,她还原了萧红的日常生活,但在那个时代崇尚自由的知识分子为何集体向左转的问题上,她着墨甚少。

如今的许鞍华不再是新浪潮时期的她,相比起早年,她的作品更稳重平缓,但少了许多锐气。她现在适合拍朴素的故事,展现生活的日常感,她自己也说,她比较适合拍《半生缘》,因为那部小说相对朴素点。至于《第一炉香》这样的作品,和她实在不搭调。

《第一炉香》是生活中的奇观,既有张氏作品常有的灰烬感,也有殖民视野下的混沌众生,作品里有邪气,有天才的散漫,有对待人物的不留情面。许鞍华和张爱玲都很看重情感,但在情感的处理上,她们是两类人。许鞍华三分留情,对人物常有恻隐之心。张爱玲凛冽决绝,苍凉中有残酷的底色。她们都对爱执着,但表达的方式不一样,这也决定了他们作品气质的不同。

《第一炉香》难改编成电影的地方在于:如果只照搬情节,不注意语言和人物的塑造,电影容易沦为奇情片,猎奇有余,深度不足。如果删繁就简,只拍葛薇龙和乔琪乔的感情,原著的精髓就会被矮化,改编就真的成了“小情小爱”。

要还原原著的感觉,对导演的视听语言、编剧的文字功力要求非常高,甚至对摄影、美术指导,都是不小的考验。比如梁太太家,怎么再现它那种突兀又象征着香港的感觉?葛薇龙成为交际花的过程,又如何处理地不突兀?这都是很考验改编者的地方。所以,《第一炉香》虽然有电影感,却很少有导演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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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第一炉香》:葛薇龙从纯情少女堕落为交际花,膨胀的欲望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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