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很久之前就认识她,时间久到已经记得不得,那年相遇时究竟是在夏天还是冬天。
记忆里唯一闪现的,那段时间生活状态如同爬满皱纹的黄脸婆,最无趣的表情都夹杂着愤怒,暴躁无力,发呆时仿佛一个只能怒目圆睁的呆鹅。每天早晨起来就是黑压压的一天,乌云密布的情绪像一个野兽要吞噬人心。在野兽挣脱牢笼撒欢,自己即将崩溃的边缘,她出现了。
她没有名字。
或者说,她不肯告诉我名字。
暂且就称呼她为“紫藤”,因为紫藤花长得像成熟的紫葡萄。神秘的多面体,如同这个人。你知晓她所有的故事,但不知她究竟是谁。
紫藤给人的感觉是轻飘飘的,如果你仔细观察,还会在她的眼神中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有时她在你身边,却误以为是在独处,她太容易被忽视了。就像空气中的尘土,毫无存在感,你要努力寻找她的踪迹。
02.
月黑风高的夜晚不宜出门约会。立交桥上依旧车水马龙,忙碌的汽车在十字路才能偶尔歇一口气;月亮像被欺负的怨妇,在乌云的遮挡下如泣如诉;树叶在晚风的轻摇下,不情愿地落进肮脏的下水道。
凌晨一点中,电话铃声响了。
“我现在在你家楼下。”
“五分钟,我换个衣服。”
面对紫藤的邀约,我向来不懂得如何拒绝,而且我也不想拒绝。不合时宜的邀约,对于她来说,从来不是打扰。听她讲故事,也是一种享受。
我们去了一家位置很隐蔽的酒吧,藏在很深的胡同里。路上有流浪猫在墙头攀爬,片刻后,传来发情的叫声。在沉闷潮湿的夏夜,显得尤为刺耳,像是某种号召。
号召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当时就这么觉得。
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去,就到了今晚的目的地。因为是工作日的原因,人并不是很多,人们三三两两散落在角落里,半醉半醒端着酒杯,眼神迷离看着对方。
紫藤把长发剪了,留着幼稚的学生短发,却穿着深V酒红连衣裙,背上的蝴蝶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这是她第一次讲述性瘾的往事。
03.
大学时候紫藤着迷于做手工,在宿舍捣鼓了很多手工皂,冰山蜡烛,扩香石,香薰挂牌。手工作品做得多了,就拿到学校旁边的格子铺去买,恰好陈然是格子铺老板,一来二去他们就勾搭上了。
在一个充满小龙虾香味的周末傍晚,她跟着他回了家。
单身男子的生活状态随性,袜子在地上推挤成山,各种款式白色体恤七零八落地躺在沙发上。洗手间里的置物架上摆放着男士用品,洗面奶、沐浴露、电动牙刷,还有两个情侣杯子,蓝色的里面装着电动牙刷,根据牙刷头的形状可以判断出,跟随了他很长时间;粉色杯子里是一块白色的肥皂,依靠在杯壁上仿佛被禁锢住的女人;紫藤虽然不经世事,这种小细节却记在心里,但脸上没有流露丝毫不悦之情。
冰山蜡烛的火花在地板上跳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情到深处水到渠成。这天晚上,紫藤结束了她的处女之身,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只觉得桑树上的蝉鸣十分聒噪。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自然醒,他出门买早餐,紫藤也没闲着。一种女主人的强烈意识催促着自己的内心,想要把一团狼藉的房间移除他的生活。
她将袜子、内裤、衬衣、外套进行分类,脏的扔进洗衣机,脱水后挂在阳台;干净的则根据颜色进行排序,从地板上转移至到衣橱里。地上有未拆封的快递箱,逐一打开后发现是餐具,于是用水冲刷洗漱干净放入橱柜,又小心翼翼地摆放规整;把外卖零食袋子扔进垃圾桶,最后拖了一遍木地板,洗手间也清洗得明亮如新。
打扫完房间,她雀跃地扑到床上,双人床还有昨晚的余温,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够嗅到他身上的烟草气息,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将床单平铺整齐不留一丝褶皱。
此后,汹涌的爱欲如同决堤洪水,每个周末,紫藤都会到他家。
紫藤沉迷于《青蛇》这部电影,痴情怨女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爱恨迷离像毒药一样。她说自己仿佛得了性瘾,一刻都不想离开他的身体。
后来一到夏天,听到蝉鸣。她就会想起在那个房间,陈然喘着气在她身上的样子。
04.
“最初的金漆神像离开了殿堂,
飘荡于尘世间的滚滚。
信徒洒下两行泪,
转身投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生活中。”
陈然的前女友回来了,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前妻。
在周六的清晨,她拖着行李箱,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房间。陈然一脸懵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带着她出去了。紫藤没有等陈然的解释,打包了自己所有的物品,留下钥匙,就这样潇洒地离开了。
陈然发消息想再见紫藤一面,他开车带紫藤去沿江的酒店。
海浪轻轻击打着石砌的岸边,在远处,几条流线型的小鱼被冲刷到沙滩上,孱弱的身躯用力翻腾着。远处的男人迈着步子走向鱼儿并将其抛向大海,归还它们自由。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曲折的抛物线,像极了消逝的爱情。
紫藤看着陈然,心里是撕心裂肺地痛。可是,她必须放手,因为争抢只会让人狼狈。有一天,他也会将我放生在人世间的荒流中。
那天晚上,紫藤表现得像一个沉浸在热恋中的少女,准备了情趣内衣和玩具。江风吹在身上带着咸咸的江水味道,透过玻璃能够看到摇曳树木和夜空,漫天的星星像是爱情的碎片,闪耀着动人光辉。紫藤坐在陈然身上,如同一个信徒最虔诚地祈祷。听说欲望到达高潮时,会让人误以为是爱。
谁会拒绝一个赤裸求爱的少女呢?她扭动着身子,努力让两个人变成连体婴儿,在高潮的一瞬间,她看见夜空绽放烟花,身上最后的力气被抽干,一滩柔软摊在陈然抽搐的身上。
偶尔有流行划过夜空,岸边也不时传海岸的拍打声,房间细微的娇喘,渐渐被汹涌的浪潮吞没.......
这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光,三天除了做爱就是吃饭,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05.
真正的爱不用去证明,愈想证明,愈是空虚。欲盖弥彰的手段,拙劣地让人想笑。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清晨,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去上班。此后我一个月没有紫藤的消息,听说她去拉萨呆了一段时间。我隐约记得她之前说过,陈然在拉萨开了一家民宿。
后来再见面是朋友组的一个游戏局,紫藤当天的兴致并不是很好,散场的时候邀我去她家喝酒。可能是心情低落的原因,她很快就有醉意了。紫藤穿着一字裙,光脚躺在木地板上,怀里搂着一只银渐层,哼着一首听起来像是儿歌的童谣。
她醉意上来,就开始不停的说话,开始念叨小时候的事情。那时紫藤父母出门务工,小时候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性格像个男孩子,是那种特别野的男孩。在村里每天的任务就是逗逗王婶家的狗,玩玩小树林里被栓住的羊,跟着村里的小混混,从村东头野到村西头,打架翻墙偷东西是家常便饭。
每天夕阳西下,外公就会拄着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拐杖到街口寻她回家吃饭。嘴里念叨着今天又有多少人到家告状,紫藤就默不作声,搀着外公一步一步地赶回家。
到了该上学的年龄,紫藤被父母接到城里生活,潇洒自在的日子便一去无回了。
06.
我们约了周末一起吃晚饭,上次我在紫藤家发现了很多情爱玩具,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件事情。
紫藤说分手之后她就像《女性瘾者》里乔伊一样,四处寻找着自己的猎物。但每一次在关键时候,她都从酒店里仓皇而逃,身后留下一个破口大骂的男人。
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到那个城市出差的时候我们见过一次面。
她有了现在的男朋友,他叫方风,住在紫藤的隔壁,最初只是邻居。三个月后,他们在一起了。三个星期后,他们同居了。但紫藤没办法接受他,所以未曾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方风大概是真得喜欢紫藤,或许只是贪恋这个城市里的女人怀抱。
再后来,她准备出国了,托我去帮她处理房子。房子很干净,很快就有人准备联系我。前一天晚上我去整理她留下的零碎小物件,看见角落里有一本闻一多的书,在扉页上写着,“爱,你知道我只有一口气的贪图,快来箍紧我的心。”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