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与鱼
清晨的闹钟响起，窗帘依旧无法遮挡住太阳的热烈，从密密的布料纹理中渗出来残破又完整的一大片亮色。
蓝色星空被子下挣扎的眼睛最终还是耷拉着眼皮冒了出来。
如同往常，丁木系走到冰箱旁，把脚尖垫起来，让冰箱把脸冻了一会，把眼皮冻成一片，然后用手将它们支起来。——他常常玩这样的游戏。
拿出牛奶以及麦片。碗里是混合的早餐，丁木系刚拿起勺子，像想起什么似的。拿起碗就来到电视旁。
“小星，醒了没。”
电视机旁有一个大圆弧的玻璃鱼缸，丁木系把头埋进去，离水面只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呼唤着水面下的小鱼。有多近呢？——光是说话的气息都能漾起波纹啦，就是那样的近。
小星是一条最普通的红色小鱼，小贩的盆子里一捞一把。
她听到丁木系的声音，开始在水里摇着尾巴打圈。
丁木系从一旁的鱼食袋子里倒出来一捧鱼食，轻轻地洒在水面上。小星很喜欢，她觉得丁木系的动作像极了和煦的阳光照进水里的样子——唔，好吃的阳光。
丁木系不这么觉得，他更觉得小星的家在白天阳光的照射下，像是太阳，而他则撒进去了一片的太阳黑子——唔，好臭的黑子。
但是小星喜欢吃。于是她一口黑子，他一口麦片。
她吃一口，看他一眼，摇着尾巴游了一圈。
他吃一口，看她一眼，对着她笑。眼皮下的眼眸闪闪发亮。
小星喜欢他的眼眸，这是她找了好久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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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丁木系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小星摇了摇尾巴，丁木系的眼皮却从没抬起来一下。小星看着他手里的红叉叉的白纸，就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
母亲怒气冲冲的声音，分贝高的周围的水都在晃动。小星看着丁木系脸上的水从他耷拉的眼皮里流出来，想住进那悲伤的水里，摇摇尾巴，让他的眼皮下的黝黑眼球能够有些神采。
“你为什么总是提高不了成绩？你这样以后能干嘛？”
“你根本不懂，我想当宇航员！”
“宇航员的成绩都是你这样吗？”
“你什么都不懂！”
小星看见母亲的眼眸里也流出水，母亲的声音变得小了起来，像是蜻蜓在水面上踩了一脚。
“你想离开我吗？”
丁木系的门被摔得疼的紧。水的晃动，让小星差点失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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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餐时间，一把鱼食随意的扔进水里，小星发现丁木系的眼睛有点红。
“小星，她根本不懂，我想当宇航员。”
小星停下游泳，望着他。
“小星，你也不懂。”丁木系叹了口气。
小星有点着急，什么是宇航员呀？他没说明白呀。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开过他，这让丁木系有了说话的欲望。
“小星，宇航员真的很好，他们就在很深很蓝的地方，”丁木系抱着鱼缸，放在窗台上。“就像这一片，比这还蓝，还要深。”丁木系指着外面的蓝天说道。
小星明白了，丁木系想看大海呢。她在来到丁木系家前曾经在一个很热闹的塑料红盆里待过，她在那里听说过。
“在那里，大家都要带着一个很大的头盔，就像——”丁木系比划了一个大圆，“就像是你的这个大鱼缸一样。他们带在头上，就可以在太空里呼吸。”
小星依然看着他的眼眸。
“小星，哎，你也不懂。”丁木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小星摇着尾巴游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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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小星的表现开始变得不正常，她总是想拼尽全力跳出鱼缸。
就在第无数次尝试后，她终于成功了，她跳了出来，眼前开始变得黑，身上的水开始一点点的离开她。
“小星！”
丁木系正在看着电视，忽然看见一道红色一跃到地上，小星正在神经性的抽动。他慌张急了，连忙跑去，用手将小星捧起来，放回鱼缸里。
那一瞬间的温暖，是夏日正午阳光照耀了许久的鱼缸的温度。不，更温柔些，那应该是春日。
眼前的黑色褪去，小星才看清眼前男孩子的脸。
他的眼眸里又流下了水。
“小星，你想要离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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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后，每当丁木系在小星视野所及之处，小星就会开始她的“出逃”，母亲看见了几次，开始不耐烦起来。
“丁木系，你来管管你的鱼！她想去死了吗？”
丁木系再次用他的温暖的手掌把小星放回鱼缸里。
他不再落泪了，他盯着小星看了好久。
“小星，你想去更大的湖泊吗？”
小星的身体左右摇摆。
“那你想去大海吗？”
小星摇着尾巴，绕了一圈。
她以为他能看见丁木系的眼中的光彩。
丁木系却落寞的耷拉下眼皮。
“小星，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一个小男孩喜欢上了一个小女孩。女孩子很开朗，总是跟他说话，还牵了他的手。这个男孩子有一天想牵住她的手，她却甩开了，男孩子疯了似的追问她，她却说她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然后，小男孩就等啊等，在很多很多年后，小男孩又碰见了小女孩。小女孩哭着拉住小男孩的手说‘外面的世界只不过是更大的这里’。”
小星看着他，津津有味的听着。
“小星，外面的世界，是更多的水，更大的鱼缸，你在这里就是在外面啊。”
小星有些困惑，她躲在总会扎到她的塑料海草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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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晴天，太阳照进鱼缸。
丁木系照常抱着碗来吃早餐，小星纵身一跃，跳进了牛奶里。贱了他一身，他有点生气，连碗中的牛奶麦片和小星一股脑倒进鱼缸。换了衣服，早饭没赶上吃就去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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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梦想’。大家看，这条小鲤鱼在跳龙门，它为什么要跳龙门呀？”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一张图片，循循善诱的问大家。
“因为梦想！”丁木系的同桌兴奋地喊了起来。
丁木系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刚想反驳鱼没有梦想。却听到了来自老师的表扬：“说的不错。”
老师让用“梦想”造句，同桌写的是：“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
丁木系写的是：“小星的梦想是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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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来的时候，他跑回家里，嘴里不停唤着小星。
他明白了！他才是不懂的那个！
打开家门，浑浊的鱼缸里，小星再没游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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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丁木系成长为一个青年，他参与天文知识竞赛，拿了一等奖。获得了参加星空夏令营的机会。
离家的前一天，他忽然吃了好久没吃的麦片当早餐，对着空的鱼缸。
母亲推来整理好的行李箱，轻轻拍了拍丁木系的肩。
“去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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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夏令营，丁木系白天和同学一同去海边游泳。夜晚就睡在帐篷里。
深夜，与丁木系一个帐篷的同学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眼看见丁木系带着一个小盒子走了出去。过了好一会才回来。
“干嘛去了？”有些埋怨的声音从睡袋里传来，丁木系一愣，躺进睡袋，过了一会才开口。
“帮一个朋友实现梦想，她特别喜欢大海。”
“哦，睡吧。”
“嗯。”
那夜，丁木系梦见了一个穿红裙的女孩。在海边冲他招手，他匆忙跑去，女孩转了个圈，红色的裙摆随海风摇摆起来，甚是好看。她纤细的手臂抱着一个与她身型不相称的大鱼缸。她迎上丁木系，轻轻将鱼缸扣在他的脑袋上，后退了几步。
海风中，红色的裙摆转了好几圈，随即转身一跃，跳进了大海里。
“谢谢你。”丁木系凝视着深夜的大海。
深蓝的天空和大海在黑夜里似乎靠得最近，有多近呢？——光是天上一阵小风都能漾起海面的波纹啦，就是那样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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