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暖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浑身别扭，看着眼前这些青涩稚嫩的面孔，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无比的决定，只好硬着头皮坐在了最后一排，祈祷不要有人来问她是不是主讲教师。课程密集内容又多，她没一会儿就开始眼皮打架，肩膀突然被人轻推了一下，她眼前的世界瞬间清明起来，“请问你旁边可以坐吗？”翁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看他把书本放在桌上后，她才惊觉：“你也是学生？”他不好意思地承认，边脱外套边解释：“下班后直接过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翁暖一直觉得在工作逐渐稳定下来后选择出国读书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举动，考试日期将近，她只好硬着头皮扎到单词书里，唯一能让人感到安慰的大概就是她认识了唐峥，一个同样大龄外加记忆退化的后进生。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半天的课听下来，偶尔偏头对视，彼此眼里都是无奈和疲惫。“我们也太励志了吧。”他翻看着纯英文汇编的数学书发出感叹，翁暖用手比了一下，大概是两指节的厚度，唐峥递给她一个三明治：“你为什么也这个时候想出国？”
几个月前的翁暖，还是完全不会对未来和生活发愁的人，她满意现有的工作，薪水足够她拥有不错的化妆品和鞋子，在小假期的时候还能去做个短途旅行，仿佛万事如意，只差纪川的一通电话，告诉她他明天就要回来，晚饭想吃三鲜馄饨。他们大学恋爱时，纪川一直是典型的优等生，别人还在熬夜打游戏，他就已经开始报名竞赛计算学分和绩点，稳稳地保持在全系前三的位置。她空闲的时候会去跟他一起上课，他也会陪她躲在后排看韩剧，翁暖经常问，纪川，你这么优秀，我是不是太差劲了。他却毫不在乎：“你开心就好啊，大不了我以后赚的钱都交给你好了。”后来她总试图努力想起，那以后他们究竟谈没谈过未来的事情，却什么都记不起来，那种快乐是轻飘飘的，仿佛一个巨大的透明气球，你时而拽一下才会感到它的存在，直到纪川的offer悄然而至，她才惊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即将忽而拉开一个太平洋，他紧挨着她拍毕业照，她却预感这应该是他们共度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唐峥若有所思地点头总结：“所以你这大概算自尊心作祟。”翁暖假装没听见，低头开始整理笔记。目前为止，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每个人都应该从失败的恋爱中学到些什么，纪川教会她的，就是爱人之间的势均力敌，她不想再变成被抛下的那一个，或者是处于“条件不佳”行列的不及格伴侣，而唯一能让她舒舒坦坦出一口气的就是出国，走纪川走过的路。“你这就是纯粹浪费自己的时间和感情。”唐峥像小学生一样传来一张纸条，翁暖有点愤懑，几笔写好扔了过去：“那你大概不知道被挑剩下了是种什么感觉。”她这个年纪，早过了只谈情说爱的时候，嘴上说着爱情至上，心里还不是暗戳戳考量那些随身条件，翁暖讽刺地想，就这一点来说，其实她跟纪川都是同一种人。
事实证明，一切心血来潮的决定都会伴随着一大堆副作用，最终把你当初的雄心壮志生生磨成三分钟热度。翁暖除了每天要备考GRE，疯狂背单词以及用英语把高中数学搞明白，还要随时跟机构沟通准备文书，最让她抓狂的就是因为工作和申请专业不对口，所以还要去做几个月的实习生。唐峥一直佛系得很：“本来就是被领导强迫来的，当年我过四六级都脱层皮，更别提这个考试了。”翁暖心不在焉地啃着面包，她的生活已经完全被打乱，熬夜，皮肤变差，饮食不规律，心态一塌糊涂。唐峥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听见了吗？”“什么？”“你翘过课吗？”
她大学时候基本每周都要逃掉一节课，仔细想想，其实也都是换了个地方陪纪川上课了而已。唐峥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行，那今天就是翘课一日游。”翁暖原本以为他会拉着她去网吧耗一天，结果被他嘲笑，难道我是初中生吗。他们去了一家日料店，唐峥满满当当点了一桌子，她也懒得假客气，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食物，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在竹席上滑倒，她哭笑不得地僵在原地：“我腿坐麻了。”唐峥一面憋笑一面扶她走了出去。“你觉得我是怨妇吗？”“是。”“那我万一出国飞黄腾达了呢？”他们到达了顶层的观光电梯，唐峥说因为刚刚开放，很少人知道，他们可以一路从十二层降落到负一。
他像是听了个笑话：“翁暖，问题是你自己想吗？”他总是叫她温暖，说嫌她的本名拗口，现在板板正正地发音，倒让人有点不习惯。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唐峥却已经伸手按下按钮，剧烈的失重感从四面八方来袭，她瞪大眼睛凝滞了几秒钟，眼前的事物渐明渐暗，一直降落到花花绿绿的百货区时她才一口气出顺：“唐峥你有病吗？”
查分的时候碰巧翁暖家断网，她只好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跑到小区楼下的小网吧，唐峥一直磨蹭到系统开放的前十分钟才到，还带了两瓶冰镇的波子汽水，然而分数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傻了眼，相视几秒后，不约而同大笑了出来。屏幕那边当然是意料之中突破下限的超低分，翁暖却感到史无前例的轻松，她又想起那天他们稳稳降落在负一层时，唐峥说的那句话——翁暖，我们不仅要擅长爱，更要学会戛然而止。没有哪一段关系的开始和结束都给够你时间去做足铺垫或缓冲，灰色情绪停留越长久，就越晚一步接近到幸福，与其屏住呼吸攥紧拳头紧张等待电梯落地，不如放松心情调整呼吸，转向另一边好好看看城市的夜景。
生活转了个弯又回到正轨，唐峥终于放心地交差，接着回去做热爱编程的祖国大好青年，翁暖也乐得回到自给自足不愁吃穿的小康生活。他们经常在周末出来吃个饭，聊聊近况，他一边吐槽新上线的电影一边把一大颗虾仁递给翁暖：“比你剥的好多了吧？”她手机震了几下，是纪川的微信，他们很久没联系，他问她出国准备得怎么样了。“不出了，现在就挺好的，祝你一切顺利。”翁暖觉得现在就很好，也没什么遗憾，就好像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有一个长大要当科学家的梦想一样，在拨开生活的层层谜题之后总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个世界需要努力得来的东西太多了，譬如一份好答卷或一个好工作，而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你追我赶，而是一份不用努力又刚刚好的爱情。
文/江不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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