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丽：关于小说写作和文学阅读的思考

关于小说写作和文学阅读的思考

河南省文联、作协主席，著名作家  邵丽

邵丽：关于小说写作和文学阅读的思考

        寒暄从略，以及谦逊的话。

        今天，我讲两个方面问题。

        一、关于小说写作的几点思考

        1、变与不变。

        从社会发展来看，什么在变，什么不变？

      关于变，铁凝有篇短文《山中少年今何在——关于贫富与欲望》，大意是这样的：北方深山有个小村子台儿沟，二十多年前为了拍照跑几百里，照相馆的的师傅犯了小错误，寄错了照片，主人还是挂出来了。后来时代变了，摄制组租院落，村民数落很多小事儿，说剧组这也不给钱那也不给钱。我们常常怀念瓦片村的淳朴，放慢脚步回望从前。文学最深层的审美意义和精神可能是保守的，可能与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相悖。贫穷也许让人陷入困境，财富把人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也可能让人陷入更深的困境。

        我们常说亘古不变，什么东西这样坚固？石舒清的小说《清水里的刀子》，一个回族的老妇人去世后，他的儿子耶尔古拜准备宰杀家中唯一的大牲老牛为母亲做“四十”的故事。亚马孙公司创始人贝多思回答，你需要思考什么东西永远不会变？最本质的是人性不会变。真情、亲情，还有宗教情怀，恰是我们需要坚守的。

      2、喜与忧。

      常言道，愤怒出诗人。欧阳修说，文以载道，正所谓：“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必有以率之”。韩愈所作《送孟东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举几个例子，塞万提斯《堂吉诃德》。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红轮》。尽管忧患是文学主题，但喜悦和欢乐依然可以成为文学源泉。杜甫、李白、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文学表达一定是真的痛苦或真的快乐。

      作家提出来问题，但给不了出路。易卜生《玩偶之家》，娜拉出走之后。电影《楚门的世界》，楚门是一档热门肥皂剧的主人公，他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是虚假的，他的亲人和朋友全是演员，但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最终楚门不惜一切代价走出了这个虚拟的世界。放弃了自己，谁不是楚门？我们都可以逃离自己的生活吗？作家的尴尬与悖论。要么给不了答案或出路；要么给一个答案或出路，就是麻痹和欺骗。

      3、城市与乡村

      艺术家与时代的关系，走进人民与贴近基层，对作家意味什么？我曾在基层两年，担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不是空挂，而要履职，刻意关注基层人民群众的生活，后来写出了“挂职系列”，真正鲜活的写作素材还是在基层。我永远写不出周小平《请不要辜负这个时代》那样的文章。

      哪个作家是摒弃城市回到乡村？或者从大城市回到小城市，从小城市回到乡村？那个封闭落后的乡村回不去了。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城市是人类文明进步的结果，是战胜大自然的奇迹。士大夫的山水田园生活，其实是建立在衣食无忧的低级趣味。现在大力发展记住乡愁的山水小镇，其实是缩微版的城市。

      4、道与术

      道，天分很重要，是不可教的。技术却是可学习的。刘勰《文心雕龙》开篇《原道》，文源于道。“原”是本，“道”是自然之道，即宇宙间万事万物的规律。刘勰即崇尚人与文的自然之美。

      中国作家规避讲“术”，欧美则重视写作技巧。严歌苓在美国创意写作班学习过。

      中外作家创作谈我读过不少，我归纳为“四要四不要”。一要有激情不要煽情，如《敦刻尔克》。二要有技巧不要伪技巧，要选好角度。三要想好布局，不要主题先行，有了一个概念，然后往里面装故事，要先有核心人物，写到后来有变化也更合理。四要写背面的东西，不能都摊在桌上，如石黑一雄《团圆饭》。

      避免“四有四没有”，有情节没细节；有人物没性格，卡尔维诺、马尔克斯笔下人物有音乐性；有聪明没智慧，过于平庸，挑不出毛病，但没有灵性。我的《挂职笔记》，县委书记说，累，心累。每一任领导来了都想改变这里的一切，到最后这里的一块砖你都变不了。有观点没思想，你得用文学语言来表达这个，而不是直接说出观点来。

      二、关于文学阅读

      我小时候没什么书看，家里正好有药书，至今会背几百种中药，如黄精、当归、麦冬、七叶一枝花。童年时期的深刻记忆，阅读可以把我送往远方，有书籍中的想象世界可以让人满足。我和先生因为文学而拥有爱情。当年，他书包里的外国小说和诗歌让我倾心，为看清彼此的模样而相爱。木心说，从前车马你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写小说于我，就是接近圣灵的事情。

        杂志和出版社是一把标尺，作者干嘛把时间花在找名家、堵门上，有那个时间干嘛不去阅读经典、埋头写作。有的作家写出五部长篇没有反响，还不如一两个中短篇有影响。

      不要抱怨阳光没有照到你们，而是你还没有达到阳关照耀的高度。

      教会一个人阅读，就是打开写作甚至丰富人生的金钥匙。有待于生活的积累，有待于渴望表达的时刻。

      仅限于读网络作品，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个标杆太低了。想成为优秀作家就要追根求源，读更多经典，不限于文学，还有哲学、史学。

      我的小说《明惠的圣诞》，关于死亡的处理方式，忽略了尊严的一面，爱对她们太重要了。

        每一个写作者都是表达独有的你与世界的关系，我的存在不同于你的存在。有生活，有爱，有尊严。一个好作家可以将没有故事的小说写得很好。

      小学作文抹杀孩子创造力。

      人们阅读不是为了求知的，而是为了求生的。

      俄罗斯文学，作家对苦难的宽容态度，个人苦难的背后是整个社会的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