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一张照片的重量有多重，能把一个人的背压驼。

老丁双手捧着相片，上面那个男孩的面孔那么地像自己。如果不是这个噩耗，恐怕这张相片仍旧默默的躺在行李箱的一叠衣服底下。这个噩耗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行李箱的锁，也打开了老丁心中那些锁了一年多的思念。思念本来没多重，一天又一天的累积，就越来越重了。相片本来也没多重，加了一个噩耗，一下子就重了。仿佛重过里面二十岁男孩的身体。

一声闷雷，把老丁从一年前硬生生的拽到了昨天。昨天的消息飘洋过海，悠悠荡荡地游览整个海面。仿佛忘了自己的使命。直到今天早上乌云压顶，电闪雷鸣，暴雨轰轰烈烈地吞噬整个海面的苍茫时，才不情愿地传入老丁的耳朵。做海员就是这样，常常几天几夜没有手机信号。

上一次与儿子通话是在前天晚上。穿越海洋，连接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两端的是一场剧烈的争吵。

儿子想要提早结束学业，去到一个二线城市打工。原因是现在学校教的东西对将来没有什么用，想要早点参加社会实践，减轻父母的负担。理由虽然冠冕堂皇，却难以说服父亲。起初的商榷，最后演变成父子之间的口舌大战。眼看着愿望就要落空，情急之下，儿子终于道出了真正的缘由，想要改变父亲的坚持。原来，这两年他恋上了一个比自己高两级的学姐。对方毕业后在家乡城市找了工作。而他深陷恋情难以自拔。宁愿放弃即将完成的学业。

两个人的对峙进入白热化，平时同情达理的父亲，这时也变成了一个暴君。老丁当然不会同意儿子心血来潮做出的决定。于是，他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家长，居高临下的演说天份。所有的大道理像是已经提前被人串好的鞭炮。导火线一点，便噼里啪啦地从他的喉咙里边响着边自动冒出来。儿子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多余的话一丁点也没听进去。

一个多小时的对决，两人都精疲力竭。最终儿子唯唯诺诺。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反而在他的脑中酝酿了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那就是不告而别，离家出走。

凌晨，悄悄地打包行李。

一个从小对父母敬爱有加的孩子，此刻恐怕也会对家恋恋不舍吧。想必在他关门前的那一刻也曾回头望望，或是留下一滴泪。这滴泪从孩提时代穿越到弱冠之年，由于饱含了数不清的唠叨、拥抱，所以看上去既晶莹剔透又五彩缤纷。一滴泪落下就像随手放下大门钥匙一样简单，更像是还清了几辈子的恩怨。

上海这个城市睡得很晚，苏醒的却也很早。马路还没来的及伸个懒腰，就已经被车水马龙推着起床。可是，也有赖床不起的。比如说那个十字路口临时放置的简易式交通灯，估计一定要等到太阳晒屁股了才会醒来。偏偏这样的一个懒鬼，对老丁来说，却造就一场晴天霹雳。

老丁费尽脑力也难以构思出在那一个十字路口定格的惊心动魄的画面。离自家小区不远的人行横道上，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下等着男孩通过。正当男孩越过公交车时，旁边突然冲上来另一辆疾驶的白色轿车。顿时，他被轿车狠狠撞出去近五米远。生命在这个无情的水泥城市间显得是那么的脆弱。现实的人生之中，总有那么多的阻碍。越过一重，就会有下一重等着自己。偶尔，当自己迈不过去时，突然就会被一堵高墙生生的压垮，踩扁。而有些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清晨，当第一缕曙光投影到这个高楼林立的森林中时。十字路口的交通灯正一丝不苟的亮着信号灯，它早就被人换过了。路面上像没事一样再正常不过。只是那星星点点的斑斓血迹，一遍又一遍的被黑色轮胎碾压而过，轮胎们大方得没有一丝愧疚感。想必是遗忘作祟，任谁也不愿回忆起一个年轻生命血溅当场的那一刻。而那一片鲜血在无情的车流间静静地躺着，无声无息地挥发，宛若一朵娇艳的花渐渐被粉碎，飞扬。

将此事遗忘对于老丁来说，这一辈子也做不到。他的白发竟在一个上午就覆盖了整个头，就像是一阵冬风潇洒地带走一树的斑斓。曾经谈笑风生地面容此刻盛放的是无尽地悲伤。时钟在墙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时间不知疲倦的向前走着。但他累了。在这一刻，他的所有精力突然间就耗光了。

在他此后人生的任何时间里，儿子的身影就是一个身影而已。看得见，却摸不着。将无声地在脑海中来来回回。也许将来，正当他要把这个身影抛却时，它却奋力从深渊里爬出来，报复性地占据老丁的整个身体。回溯以往，也是十分的可笑。自己倾注全部精力造就的不过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而已。

载着老丁的船还在遥远的海洋上航行。一群鸥鸟在前桅盘旋，它们费力地扯开云幕的一角，一道金黄色地阳光斜斜地插入海面，轻易地将天地连接。看上去那么地不真实，就像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