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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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阳光普照在受苦受难的人身上——左拉

因为长期坐在电脑前，也可能因为近来经常坐车出差，也可能因为长期穿高跟鞋，也可能因为长期做家务拖地板（这是我老公最不认可的原因）总之我的腰在一两个月前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这让我非常担心，因为做老师的时候我有好多位同事腰疼得厉害，经检查都是腰椎间盘突出，他们因此万分痛苦，不仅耗费了不少金钱，而且工作生活受到很大影响，我现在还记得张老师腰疼得直不起来，弯到90度仍然给初三学生上课的样子。

一点都不敢怠慢，赶紧去医院做检查，阴差阳错我家附近的医院没有CT,大夫说我这种情况拍一般的片子根本看不出来病因，必须去省人民医院做CT。找了个休息的日子去了一趟省医，咋这么幸运呢，又碰到一个不乱给病人做检查不乱收费的大夫，他用手按了我腰部的几个穴位，问我疼不疼，我都说没有感觉，然后他就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不是椎间盘突出，说如果是的话他按那几下，包括刚让我做的几个动作都会让我疼得受不住，说我只是劳累过度了，自己去药房买几副膏药贴贴就好了，还有一个较好的办法是做按摩。我这才稍稍放了心。

就这样，我再次走进了按摩院，说再次，是因为前两年因为颈椎疼痛有一段常来这里。唉，腰疼颈椎疼，大概很多老师都有吧！不做中小学老师多年了，不过身上仍然有做过老师的痕迹，是骄傲也是悲哀吧！不要太担心了，之前帮我按摩的韩姐姐应该会帮我解决问题的，我这样安慰自己。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那时的韩姐看起来40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文文气气的，眼神沉静得如同一潭湖水，总让我觉得一眼望不见底，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喜欢和气地望着人家，语速也不紧不慢，轻声细语的，让人听了舒服。她的技术相当让人满意，她给我按摩的感觉我一直记得，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却非常有力，第一次触到我的背部刚推了没几下，就让人感觉通体舒畅。不仅如此，她还每次都免费帮我多按一会儿，不像别的按摩师那样一会儿一打表。

那一段每次去按摩，都会只找韩姐，每次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时间不算短，我们就断断续续地聊天，她会说到她的儿子已经20多岁了，对她很孝顺，现在在部队里服兵役。说我的衣服摸起来手感很不错，是很好的质地，说她也很爱臭美，前不久也刚买过这样一件纱料的裙子，可惜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有一次，不知道谁在我按摩的床边临时放了一把凳子，结果她“咣当”一声碰了上去，旁边的人赶紧道歉。我纳闷那么大一个凳子她怎么会视而不见直直地撞上去呢？这时韩姐才告诉我，她是看不见的。

我有些意外，因为她看起来跟一般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并且不像别的盲人一样眼睛直直的，跟人讲话的时候不看人。平时她走路的时候也从来不用手摸来摸去的，步子很坦然。想了想也觉得好理解，因为一般的按摩院里都有很多盲人。

熟悉了，自然地问起她眼睛的事。

“我是后来才看不见的，之前是一个正常人，有一段时间得了沙眼，我让我朋友的母亲帮我治，就是直接用刀子刮，我很相信她，因为她虽然不是有医师资格证的医生，却帮好多人看好了沙眼......”

我惊骇了：“韩姐，眼睛这么精贵、这么脆弱、关键是这么重要的部位，怎么可以轻易地交给一位不是医生的人呢？”

“唉，那个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医院太贵了，能省钱就省了吧，谁知道伤到了眼角膜，后来眼睛就不行了。”

“后来有去医院治疗吗？”

“看了，但是大夫说治不了。”

我很难想象她当时的心情：“会痛不欲生吧？会对那个老女人恨得咬牙切齿吧？”

“每一个正常的人突然失明都会有死亡的冲动，我也免不了。不过不怎么记恨那位熟人，事情已经发生了，恨她于事无补，连医药费也没让她拿，现在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大概是失明的时间久了，韩姐平静地说起过往，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起伏：“后来实在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直到我开始学按摩。”

“您爱人对您还好吧？”我知道这样问很唐突，但出于好奇还是说了。

“他没有跟我提离婚，但是他对我明显地冷淡了，他之前对我多好啊！我主动提出了离婚，他爽快地答应了，就如同一个渴望睡眠的人你递给他一个柔软舒适的枕头一般，他当然求之不得了。离了也好，现在我一个人也生活得好好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的日子韩姐又断断续续地说起很多事情。也让我的感叹与日俱增：“如果正规医院的医疗费能便宜点，如果经济条件再好一点，如果赤脚医生给她治眼睛的时候手没有发抖，如果他的丈夫再多爱她一点，她的生活就完全不是这样。”上帝在睡眼朦胧中打着哈欠流着眼泪，用他强壮有力的大手胡乱地编制着我们的命运，谁知道我们的明天会怎么样呢？

有一次按摩完回到家里，我试着把眼睛闭上十分钟，周围一片黑暗的感觉糟糕透了。在熟悉的屋里试着走了几圈，结果不是打翻了杯子，就是撞到了桌子角，要么就是门框碰疼了手，尽管已经尽量小心翼翼了。心里的忐忑不安随着不断被撞击越来越强烈，再也忍不住心里的难受与慌张，赶紧睁开了眼睛，可我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韩姐用了多长时间学会了在黑暗里坦然行走，做饭洗碗洗衣，直到生活完全自理？用了多长时间学会了按摩到技术纯熟生活自立以养活自己？又用了多长时间调整了离婚的伤痛，突破了由正常人到盲人的心理障碍？她现在的心情如此平静，仍然那么喜欢穿漂亮的裙子，如同她可以亲眼看见自己的美丽一样，这是多么难得！有多少眼睛明亮的正常人人永远都体会不到心灵的宁静，看不到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里那五彩缤纷的色彩。曾经在电视上在书本上看到过无数坚强的残疾人，用他们微弱的生命之火寻求困顿中一丝丝若隐若现的希望曙光。世上受苦受难的人已经那么多，难道非要等我们遭遇了这天大的不幸，遭遇了灭顶之灾，我们才能学会坚强，学会珍惜生活，学会倔强地克服困难勇往直前吗？我们有多少次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发雷霆，为了所谓的痛苦绝望之极痛不欲生，其实这些跟韩姐承受过的苦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这么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又买到了漂亮的新衣服，又有了很多可以和她聊天的新客户。我这样想着，推开了按摩院的门，熟悉的小屋里仍然有一排趴着按摩的人，有氤氲的温暖的热气，仍然有人们轻轻的交谈声，之前那位财大气粗的胖子仍在津津乐道地说着他又购进了100万的股票，一位大妈哀声叹气地诉说着自己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只是没有看到曾经熟悉的韩姐。年轻漂亮又和善的老板娘告诉我，韩姐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去了别的店里，现在连她联系方式也没有了。老板娘叫来一位新来的姑娘为我按摩，她有着长长的发辫，明亮的眸子，甜甜的微笑。我竟然有一些怅然若失，我和她的生命只有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交叉，然后顺着我们各自的轨道继续前行。曾经帮助我康复给过我感悟的韩姐，也许，我以后都不会再遇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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