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一）

寂寞，是一个人的文坛。

（二）

在没有人的时候，我常常看见李白。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在不远处冷冷的喝酒。他既不慷慨悲歌，也没有吟诗作赋，仅仅是在那儿一碗一碗的吃着酒水。我曾经走向过他，满怀好奇的走向过他，但是从没有走近他的身边。然而我也曾远离过他，满腹疑惑的远离过他，可是却从未有离开过他。

当他放下酒碗，有时会不经意的望我一眼。只是轻轻的一瞥，仿佛蜻蜓在水塘间凌波微步，夜鸦飞走后枝桠的颤动。而这短暂的交集后，那虚无缥缈的眼神又会移向别处。或许，我也是他眼中风景的一部分罢了。不过那随意悄然的一瞥，似乎又从中氤氲出温情和惆怅，分明包含着某种难言的深意。

在没有人的地方，我常常看见李白。这个城市的人海漂浮不定，如同是天际散漫的游云，谁也不知他们终将会飘往何处。当浩瀚的人海向我涌来，将我彻底的吞没时，李白瘦削的身影便会悄然而隐。而那茫茫的人海又如风般而逝去，留下孑然一身的我时，喝着冷酒的李白便会重回到离我不远的地方。

除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还有谁见过李白。我曾经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他们对此都是一无所知。 我的同学还在我的带领下，大张旗鼓的专门去寻找过李白。到寂静安宁的公园，落叶堆积的小道，稻田千顷的郊外••••••但是每一次当他们欢声笑语的过来后，原本李白待着的地方，旋即就空空如也了。这一切就仿佛是场自感自觉的梦，容不得旁人丝毫的打扰。

  只有我那位教语文的小学老师，总是喜欢站在天台上望着灿烂天际的晚霞，一直望到落日的余晖也消尽的人。她说过在很多年前，当她还是在北大荒放牛的女孩时，她曾经看到过李白。当时清晨的阳光洒落松林，一缕一丝的光线在枝桠和野丛间荡漾。缓缓漫步于其中，会时不时有落叶被踏裂的清脆声响。就在她牵着黑牛走近溪边时，她无意的一次回望，看见了在独自饮酒李白。

不过，之后她俯下身来摸着我的头，说后来她到过许多地方，却再也没有见过李白了。也许她的李白还在北大荒，还在曾经的溪边，但是她已经回不去了。

“你的李白也会消失的。”她扶了扶金丝眼镜，眼神复杂的说着。

（三）

想起小时候一放学，同学们都欢声笑语、呼朋引伴的离去了。而我却总是留在学校里，一直留到偌大的校园里空余下无边的静谧。然后聆听树叶掉落的声响，痴痴的望着沐浴在霞光中的窗棂，便觉得整个世界也只剩下这些了。

离了校园后，我时常会盯着自己的影子，在街道上漫无目的游荡。我就这样低下头走路，不时会撞到行人、树木、自行车，然后不断引来高声的咒骂。但年幼的我却依然执拗的选择那样的行走方式，只是为了看到自己的影子和树木的影子以及枫叶的影子。因为我从来都是如此认为的，——影子中还有另一个世界。它们永远是各自沉默、各自孤独的，相交片刻便旋即分离开来，甚至连行动都要受到现实主体的摆布。可是它们的生活又是宁静安逸的，仅仅是在冷眼旁观我们的世界。

在望着同学们逐渐远去的时候，我总想蹲下来和自己的影子交谈，跟它说说我的心事。还是小孩子的我，对这个世界还感到些许陌生，还有许多的疑问和烦恼。可是影子依旧不会理睬我，哪怕我形单影只，是如同它们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孤独。

影子的沉默让我抑郁，不过在准备起身离开时，我却时常能在不远处看到李白。他跟影子一般的缄默不言、难以真正的接近，无论我朝他轻声的打招呼，抑或是高声的挥手呼喊，他都是置若罔闻的依然在喝着酒。可是尽管如此，儿时的我仍然感受到一丝宽慰，至少我的世界不只是有飘零的影子，还有这身着长衫的李白。

可能他也是没有朋友，跟我似的游荡在人海的边缘吧。说不定他也是家里人都出去打工了，所以在只好在外面闲逛到深夜才无所事事的回家？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也是因为太想找一个人的倾诉自己的内心吧，我每每见到李白，便都想要急不可耐的去接近他，去找他打招呼，去找他彻谈。

于是我试图向他走着，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直到走到他的身边再停下。可是我每一次的前进，都会让他莫名的离我而去，始终给我们之间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不过越是如此，当时的我就越是心急，脚步逐渐加快，到后来甚至是跑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追着他跑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直到我累的精疲力竭、瘫倒在地还是未能如愿。之后我心灰意冷抬头一看，李白的身影已经悄然消失，前面不远处是自己灯火通明的家。

经过连续几次这样的尝试后，我恍惚中就懂得些什么了，再也不会犯傻似的向着李白飞奔了。每当他在我身边出现，我只是会用目光轻轻扫过，悄悄享受着陪伴的温暖。就像有些山可能一生的也去不了，有些海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但是能够在心中保留着一份美好的憧憬，也是足以告慰己身的了。其实还是会有许多的话想要说给他听，那么我就会拾起一片枫叶，在上面写满了自己的想法。 ——然后轻轻放下，任凭风将枫叶吹到他的身边。

                （四）

高考之后的那个缠绵的雨季，我独自前往了一座充满秋意的城市。那里的枫叶像是无穷无尽一般，纷纷扬扬的永远飘飞不止。每当我抬头向天空望去，都仅能在树杈的反复交织重叠下，发现那些破碎的亮光。然而丝丝缕缕的凉雨也难以停息，不时滴落在爬满青苔的街道上，滴落在行人的雨伞上。

在学业闲暇，我在郊区的某处咖啡馆里做了临时的兼职，其实说成是去工作，倒不如说成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写作吧。那里的人多得是起早贪黑做工的或者是摆摊做小生意的，怎么会有喝咖啡的闲情逸致呢？故而我平时也只是做些擦擦洗洗的杂务而已，并没有太多的脏活重活，空出来的时间都留给在笔记本前写字了。

小说的稿费大约是千字一百左右，也会有七十八十的，但那是少数了。当时的我在盘算着，倘若一篇上万字的小说能够发表，也足以抵上半月的开销了。况且一个月一篇短篇小说对我亦是绰绰有余，如果能相此持续下去的话，依靠写作来谋生也不是天方夜谭的。可是真正落实下来，我每个月依靠写作赚来的稿费却是锱铢可数的，甚至只够买酒买烟的钱。

时间流逝，初次发表作品的激情逐渐被冲淡，差不多已然被回忆咀嚼成了渣滓。而这时从前积累的素材开掘的所剩无几，我的灵感开始枯竭，气若游丝的思路说断便断了。有时回望着桌上的白纸，会茫然的发一天的呆，然后满身疲倦的回宿舍睡觉去了。可是之后连做的梦也都是乏味可陈、毫无新意的，不如从前的梦那般天马行空，总是给我以无限的启迪。

我暗自寻思，恐怕是我的心早已被杂志的稿费给束缚住了。成天日思夜想的便是杂志的用稿取向，然后发表小说赚钱，再之后仍是如此反复不休。可是再深入的琢磨下去，我却惊骇的发现如今的自己离开了稿费，甚至已经坚持不下去继续的创作了。因为我的文字愈发的虚有其表，愈发苍白无力，几乎连我自己也无法被感动了。如果没有微薄的金钱，那么我便无法面对家人的诘问，无法找到自己所作所为的价值究竟是什么，那么留给的我便是给对未来深深的恐惧。

也想过改变，去不管一切的写部属于自己的书。但是我的心力已经衰竭，曾经豪气干云的自信也荡然无存了。从前钢笔在粗糙的白纸上写作，笔尖滑动的声音就如同汩汩的溪流，清丽悦耳难以言说。可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笔是笔纸是纸，而我也仅是我自己而已，三者之间的联系纽带已然断裂。尤其是我在首次断稿后，我的小说们更像是是过季滞留的商品，越发的难以出手了。

况且与此同时，李白也从我的世界里渐渐消失了。最后一次见到他大概还是在我首次作品登在报纸上，我去饭店里喝酒庆祝的时候呢。虽然那不过是份受众很低的小报刊，稿酬也很低廉。但是在之前鲜有作品发表的我，却显得出奇的高兴，简直认为自己已然是出类拔萃的作家了。

也就在那家装饰普通、生意清淡的饭馆，我如同往常那样找了个偏僻的座位坐下，独自要了四五瓶啤酒慢慢自斟自酌着。到了酒后三巡，我在醉眼朦胧看到李白正在外面的栏杆处散步。他依旧是一身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衫，依旧缄默不语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怕是印证了那位女老师的话吧。其实到了大学，我能见到李白的次数也是愈发的稀少了。在发表作品后，我内心的喜悦无处分享，仿佛衣锦夜行，还是有些许遗憾的。当下看到从前以来的老友，心中自然欣喜不止，旋即想要出门去到他的身边去。因他并身上没有带着酒壶，故而我还一手拿着两个酒瓶，预备和他畅饮一番的。

但是待到我踉踉跄跄的推开饭馆的门往外一看，却发现栏杆处夜风呼啸，空空如也。只有我孑然一身的，呆呆站在台阶上，默然的边笑边哭了起来。

记得从那以后，李白便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起先我还想着，兴许他偶尔也会来看看我这位忘年交吧，所以在没有人的时候我总是在周围反复探视着，希望能够有惊喜的发现。说不定某个岔口，他就在那儿喝酒呢；指不准下一处树林，他就在缓缓的踱步呢。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五）

我曾经和自己的女友说起过李白，那是我们同去雪窦山游玩的时候。在景点有位拉车载客的老大爷，眉须花白、满脸刀刻的皱纹，对我们指着山下的河流说，“曾经唐朝的大诗人李白也在这儿写过诗，就写这条河来着••••••”

女友诧异的对我笑笑，“李白还到过这种地方来，怕不是杜撰哟。”

然而我听到李白两字后，心中倏地一震，几乎连眼泪也要流下来了。在她的莫名惊愕中，我轻轻的叹息着，“从前，我也常常看见李白的。”

这便是我和她说起李白的由来。再之后她总是反反复复的询问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莫非真的是从唐朝穿越过来的人，居然亲眼见过李白？因为他知道我是从不屑说谎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寡言。那次在人力车上忽然来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肯定其中还有更多的蹊跷。

不过我倒是很少跟她说起有关李白的事。事实上，除了那一次说漏嘴后，我就一直守口如瓶了。倒并非是刻意的隐瞒秘密，可以让我内心增添优越感，而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早已不是昔日孤僻、满怀幻想的少年了。从前的我总是叫嚣着举世混浊我独清，整个宇宙都是不能理解我的。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指望别人会去理解我的世界了，而仅仅是希望他们不要去打扰我宁静的世界。

她还问过我有关写作的事情，因为偶然她在一本过期的杂志上看到过和我的名字一样作者，而上面的内容也能和我的生活相契合。我淡然的一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她又接着问我，怎么平时也看不到我写东西呢？而且其他的作品在哪里，有备份的话可以让她看看她。她也是狂热的小说爱好者呢。

而我只能将双手摊开，无奈的对她说：“电脑上的备份都删了，以前发表作品的杂志和报刊，也由于时间太长而扔掉了。——于是她只好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弃了探索。

恐怕她心里多少会有些许失落和遗憾吧，甚至会疑心我在哄骗她，因为我俩每次说到文学时我便会刻意的闪烁其辞，像是要在存心的隐瞒秘密。不过这次的话倒是真的，我曾经的手稿确实是遗失殆尽了，发表过作品的杂志也都扔光了。至于电子稿，我以前都是把内容放在QQ空间上的，那里曾是有几千首诗作和几十篇小说散文呢。，可是现在来看吧，空间中的景状是空空如也了，日记是荡然无存，偶尔发表的说说也是有关考研和找工作的。

大抵是在封笔后，看着这些有关写作的东西，心里常常会感到难受和伤心吧。从前发表过小说散文的报刊杂志，我都会买个三两份放在床边安置。每到生活不顺的时候，一页页的翻过我写的东西，如同在望着自己的孩子，眼眶禁不住湿润起来。于是那些所谓的坎坷啊忧愁啊，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可是一旦到搁笔，曾经的作品再映入我的眼帘，便会让我的内心阵阵刺痛了。它们仿佛是在嘲笑我的裹足不前，我的草草放弃，我对于生活的妥协。妥协的人一无是处，只会终将被自己所抛弃，这是我说的。庸俗的成功不过尔尔，华丽的失败何足挂齿，这也是我的。可惜这些话我说过，却没有始终如一的履践了。

由此，怀着愧疚和羞耻，我还无法面对我从前的作品。然而我更无法从前的我，从前那个热衷幻想敢于世界为敌的我，那个少年。

无法面对的，或许还有那位李白吧。我已经离开他有两三年的时间，我从原本的孤独一人，到现在在侧的女友，愈交愈滥的朋友兄弟。如今我再看到他时，我又该让他在我的世界里处于什么位置呢？

（五）

大二的寒假，过完年后我在外面租了间公寓，预备着创作一部关于爱情和旅行的长篇小说。写小说的初衷倒不是仅仅为了发表，更多的可能还是为了激励自己在文学的道路上前行吧。因为到了大二随着学业的繁忙、生活琐事的增多，我已经愈发的无心的去专心搞写作了，甚至每每看到那一行行白纸黑字，内心就会莫名的厌恶起来。我原想借着寒假里的空余，给自己一个定定心去下笔的时间，让自己渐渐的找回写作的兴趣和感觉。

可到最后时，小说的进度越来越陷入僵局，每天更新的字数也从几千到几百再到寥寥几十。为了小说的完稿，我只好一面随着胡乱的凑着字数，一面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部小说了，写完就当留下一个青春的纪念吧。毕竟我从小便热爱写作，中学时也常常的能获得些或大或小的作文奖，长大后也做过很长时间的作家梦。现在要和文学挥手告别了，不如就把余下不多的激情都释放出来吧。——大抵需要这么想，我的文稿才得以艰难的继续下去。

公寓是位于很偏辟的地方，后面还靠着一大片白皑皑的公墓。每当时值傍晚、日暮西山，我都会迎着绚烂的晚霞行走在荒无人迹的墓地上，思考着有关于小说和人生的东西。

这里十分的宁静，总会让我不经意间想起过去放学后的小学校园，从而内心也平和安逸，滤去了焦急和慌乱。此处唯一的声响，兴许是凉风乍起，野鸟扑棱棱的在野丛间飞来窜去吧。

有时一个人散步久了，我也会胡思乱想些事情。例如庄子曾靠在一堆白骨旁边睡觉，做梦时还和骨头原本的人们交谈，得出了哲学的启发。那如果我躺在墓地上打瞌睡，会不会有从前死去的人来和我说话呢。他们或是年老寿终，见识过人生的酸甜苦辣，最后在子孙满堂中安详逝去；抑或是中年鼎盛，在事业的灿烂辉煌时候，忽然得了一场大病或是遇上一次突如其来的车祸，抱憾终生的死去了；再或是懵懂的少年，对这个所谓的世界还没有认识完全，便匆匆离去了。

如今他们相聚在一块儿，怕是都会把从前的事情一笑而过了吧。毕竟都是死过多少年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的呀。或许他们也会告诫我许多人生的道理，让我警惕某些人小心某些事，不要被眼前的表象所诓骗，而忽略了实质。

当然这都是想象之谈了，因为我这个人的勇气还远远不及庄子，断然是不敢在公墓里独自留宿的。至于后面的话，也不过是白饶罢了。

待到冬祭的那天，前来扫墓的人都陆陆续续的来了，或是拖儿带女，或是孑然一人。多数都是到了坟前，默默的化些纸撒些泪，然后便在感慨喟叹中离开了。也有跪倒在墓碑前恸哭不肯起身的人，那是大抵是新丧了家人的，看着亦是由人难受。

而这时在远处的山坡上，已经有大规模的施工队在开着挖掘机，将一处又一处的坟墓给夷平了。那些坟前栽种的柳树松树，大多都已经成长的葳蕤繁茂了，可也免不了同样被毁灭的命运。

后来经过打听，才知晓对山上的那些坟墓都是属于四五十年前的死人们。他们早已被世人所遗忘，所在的荒无人烟的地方甚至连土地权都已经过期了，故而需要彻底的铲除，给新的坟地腾出空位来。

我望着远方消失的坟墓，内心禁不住一阵唏嘘。想着时间的永恒，世间的沧桑，个人的遭遇不过是太微不足道了。往昔一切的盛大繁荣，最终只不过换来坟头夷灭的结局。即使死后原是由此，然而短暂活着的人生，自己又可以做到什么，又可以改变什么。

此时已然临近黄昏，我远眺着暮光淼茫的天空，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关于宇宙的事情来。诸如宇宙的起源和去往，时间的开始等等。

可能我最开始的写作动机也是由此的吧，不甘心自己在宇宙中莫名其妙的出现，之后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总是想要在世界上竭力留下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这样即使是哪怕有一天，所有的世人都遗忘了我的存在，可当他们翻开某一篇我署名的文章时，兴许还会对作者萌发一丝的追想。

不过我应该穷尽一生也达不到李白那样的高度吧，留下锦绣的诗篇，留与万口传颂。

提起李白，仿佛是在提起一个从前的故友。我大概已然有快一年没有见过他了吧。他现在在何处呢？还是独来独往，在那个无人打扰的宁静之处，默默的喝着冷酒吗？

我总想着能再一次的见到他，“哪怕一次也就足够了”，我心里默默的念了一千次一万次这句话。那时我会把最后一部小说交付到他的手上，然后流着欣慰的眼泪，和曾经的自己、青春年少以及他说一句再见。

（六）

在大学尽头的那个暑假，我独自提着行李赶往车站。毕业后工作的地方也已经被安排妥当，很快我就要和这座曾经满怀秋意的城市告别了。——这个刚刚开始的夏天哪。

我沿着河埂缓缓的走着，不像是在赶趟火车，倒似是为了专门到这里来散步一样。可惜大学四年，我在这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如现在这么珍惜过眼前的风景。

此时凉风习习，渔歌唱晚，江面上波光粼粼映现出绚烂的霞光来。远方的长河落日交相辉映、共为一色，不知道是长河流淌到了夕阳里，还是暮日融化进了滔滔的江水。

我极目望去，驻足看了良久，一直到双眼发酸才停止。这时河畔边的老牛哞哞的叫唤起来了，厚实而又出乎意料的悠长，像是在享受着如此安逸的生活。至于河汀上的白鹤，也三三两两的在水面上嬉戏打闹，让看见的人赏心悦目。

而在临近白鹤的江边，我却惊讶的发现一位白衣飘飘的人，正在那里悠然自得的观赏江面的景色。只不过他背对着我，我还并没有真正看清楚他的正面。

李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喊了出来，也顾不得身上的行李了，只是把背包向地上一扔然后便匆匆忙忙的沿着陡峭的土坡，竭力往那白衣人的身边跑去。

下到了的江畔边，我才知道这里的杂草居然这么深，而且草下的淤泥也会让人的鞋子深深的陷进去。不过我也顾不上许多了，只是把满是泥巴的鞋子脱去扔掉，然后接着拨弄开重重的野草芦苇，朝那一痕白影处狂奔而去。

我就这样的疾跑着，那白衣人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有那么一刻，我已经可以伸手接触到他的衣衫了。可不巧的是，那时我正好踩到了一片表面硬实沼泽地，整个人都无法控制的向下陷进去了。我拼命的挣扎着，嘴里连声的叫唤着李白，不过身体却是陷没的愈发深了。

待到我满身的泥污的爬出来时，似乎是什么都已错过。只记得当时身旁剩下一群看到我惊慌失措野鸭，嘎嘎乱叫的游开了。

••••••••••••••••••

（七）

很小的时候，常会去读家里的《三国》、《水浒》。都是些沉重的大部头，开始的时候一次只能读完一小段，然后便会不耐烦的干其他的事了。之后渐渐能读完一整页了，接着是一张纸，最后几乎能通读一个章节而不感到疲倦。我不知道我自己何以会有这种毅力，大概是由于爷爷吧，他确凿是整日手不释卷的。

听奶奶说，爷爷年轻时成绩优异、博览群书，可惜那时正值文革，于是他也只得在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了。不过在家种田时，他也从没有离开过书，床边上总会放上三两本小说或者毛泽东的文集，没事就会随手翻翻。以至于村上的邻居都称呼他为读书人呢，连过年的春联基本上都是委托给他去写的。

除去了爷爷的影响，恐怕是我本人也被其中的故事深深吸引吧。从舌战群儒到草船借箭，再到赤壁之战，每每都会被诸葛亮的智慧所折服。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三国最后的历史会不会就此改变呢？——如果魏延没有着急进账，带着风吹灭了那盏蜡烛。最后晋国的统一让人唏嘘，司马氏的掌权篡位，怕是没有任何人可以预料的。当历史已经远去，而我又重新翻到故事的开始，刘关张在一座盛开桃花的园子里烹牛开宴、结拜兄弟，三国的梦似乎永远没有消散。

至于《水浒》，则因为我读过的版本是在梁山泊聚义排座次结束的，没有了之后支离破碎的结局。所以当时放下《水浒》后，内心总会涌起一阵淡淡的欣慰。也许那就是没有被打破的梦吧。

就在小时候的某天下午，我放下书本走出自己的房门时，忽然看到窗户外面有一个身穿白衫，独自坐在石凳上喝酒的人，他的眼神有些落寞仿佛经历了一场黯然的别离。我赶紧去爷爷的房间，向正在读报纸的他问道，窗户外面的人是谁，我们认不认识。

而爷爷只是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就是李白，写诗的李白。”

从此我就记下了。——哦，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