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黎明那粉红的手指肆无忌惮地爱抚玻璃时,我正缓慢地醒过来;也许是一只乌鸦惊扰了我吮吸梦境的快感,也许是梦境的花朵拒斥了我无礼的吮吸,反正我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厌恶感醒过来的。世界此时披着乌云和霞光,其内心恰如一片起伏不定的海,有无数力量不止地争斗着。不祥的乌鸦正在窗外的树枝上欢唱:不是唱着我的哀歌,就是唱着你的哀歌;这令人烦厌的能指符号,何时才能消弥它黑暗的所指呢?按照古老的传说,或许我快死了吧?死亡就是一枝诡秘的箭,忽然将你的生命射向远方;我快被它射中了吧?
肚子唱响咕噜之歌。我伸了一个懒腰。眼睛第一次向我的右侧观看;这无意识的举动引起了罕见的发现:我的身旁有一根棕红色的卷发。我这焦渴的身体何时与女人有过接触?我这处子之身何时将女人的附属品带到了床上?如果我置身于道德的法庭,我该如何为自己洗去这不白之冤呢?我会说,事实胜于雄辩。但是法官会相信我么?他铁面无私,公正廉名,于是我就被关进监狱,失去自由。
我坐了起来;我向窗外瞟了一眼:乌鸦已经飞走。好兆头。我再一次向身体右侧观看,那根长发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犹似时光,犹似时光里静静的马桶。铁证,罪恶的铁证。是的,我将被投进监狱,连我那慈爱的母亲也羞于看望我。我整日扒着铁窗渴盼奇迹,希望我能在奇迹之中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气;我望眼欲穿,但也只能徒增烦恼罢了,只能将无数的叹息联成花环,献给自己细长的脖颈。我多么悲惨啊;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捡起我的罪证,凑进鼻子闻嗅:一股护发素的清香。当我准备继续研究的时候,我看到脚边有一个黑色的女人内裤。我揉揉眼睛,生怕心灵的窗户沾有黄屎,但我依然见到一个半透明且带着花边的女人内裤。心脏砰地停止跳动。头脑发蒙。我能感到身体向上飘飞。我觉得自己正向天国飞去。
我猛然站立,探身抓起那个内裤,使劲撕扯。转烟间,黑色的玩意儿被我消灭了。破碎的布片,一缕缕的花边,散乱地扔在我酣眠的温床。我消灭一个罪证。等等,罪证可以消灭么?不管怎样保守地估计,我无疑已被罪证的海水环绕,成为一座罪恶的孤岛了。
我要忏悔,是的,没日没夜的忏悔;但愿上帝未曾起过抛弃我的念头。旧约,新约,我都要一遍遍地诵读。福音书得多读几遍。启示录却是必须放弃的,我怕会提前承受被审判的恐惧。每次祷告完毕,我不应该忘记说一句阿门。我还得常常念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那么是否还有罪证隐藏在某处?我不敢确定;这全靠运道的安排。假如真的存在,我能做出什么恰当的反应么?像吞下饵钩的鲫鱼一样随遇而安么?或许这是我最明智的抉择:尽管肉体抖颤,灵魂却平静如水。同时,我该波澜不惊地祈祷:愿万能的上帝救救我吧;救救一个迷途的羔羊。上帝可能正在喝酒,或者已经被酒精所哄睡,根本无暇理睬于我;但我一定延续无效的举动。
幸亏我未雨绸缪,因为不久我便见到新的罪证。它是一件桃红色的胸罩;背带像后现代小说的情节一样散乱;空空如也的杯罩虚构出两座山峰,矗立在我脏臭的袜子上。我端详了好久,然后慎重地将它捧起,似乎我捧着的就是易碎的世界。我呼吸急促。我石质的身体燃烧。我内心上演紧张的电影。我无法抑制言语的冲动。我说:你飞吧,飞到世界的高空。
就在这时,我发现右罩杯上绣着几个字;像拙劣小说里的侦探,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放大镜,不丝一苟地查探究竟。“阿康,蓝鸟,性”。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它们是三只古老的命运地鼠【1】,将会改变我的人生;我只是好奇于这三个词语,并试图恢复它们之间的神秘联系。我苦思冥想。我在枯竭的头脑里左翻右找。但我始终无法在它们之间建立意义的桥梁。
我准备向着耶路撒冷跪拜,可是闹钟开始尖叫,狠狠地把时间抛向生活。结束了,走吧[2];去上班吧。我说。星光灿烂的时候,我去求助于陆铭,也许他能够帮我解读玄奥的密码。
[1]出自《嚎叫》。
[2]出自《圣经》。
二
皙白的月亮悬于夜空;柔风轻拂;酒足饭饱的陆铭,安闲地躺在摇椅上抽烟。作为一个超现实主义诗人,他始终无法拒绝红尘的诱惑,只是在诗歌里充当梦幻的迷恋者。当他脱去面具,在生活的土壤里落脚,他就要色情地谈论女人,喝酒,为自己营造一个蓝烟氤氲的氛围。
他挥挥手,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女人,女人,她不愿被揪着头发拖进天堂。[1]”
“不太明白”我说。
“寻常的日与夜,充斥着喧嚣与叹息,多让我忧郁。[2]”
显然,他还没有从肉体的欣快中苏醒。我就在他身边的藤椅上坐下,像个年老的应召女一样苦苦等候。时间的暗流裹挟我的孤寂、焦灼和无奈,悄然潜行,而我如石雕一样站在岸边,一塌糊涂地跌进永恒。
他动弹一下;很久之后,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然后长叹一声。
“阿康是什么意思?”
“一个想回到弗洛伊德去的人。”他直起身子,略带讽意地补充说,“他用阳ju填充他的学说。一群女人从他的理论里吸取养料,之后男人便发现了女权主义者。”
“一个男人?”
“没有听说拉康做过什么手术。”
我笑道:“你弄错了;也许在你看来,耶稣和椰子是一码事。我再一次郑重地告诉你,我说的是阿康。”
沉思片刻,他摇摇头表示不知.能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确实令我畅快;可是我故意皱紧了眉头,还装出自己都想作呕的失望表情。虚伪啊,你的名字就是人类。你既像天神一样高贵,又像古蛇一样无耻。你就是他们生的杂种。难道不是么?
“杂种。”我说。
“谁?”
“亚当的后裔,夏娃的子嗣。”
“有道理,值得为此喝一杯马尿啤酒。”
“作为庆祝,将目光落到爱人的性上也不错。[3]”
“宙斯会举四只蹄子赞成。”
“那个老色鬼?”
“一堆私生子的老杂种。”
“令人羡慕。”
“是的。”
我们彼此沉默了好久:天井里的两只青蛙沐浴着月光,一言不发。
“第三个词是什么?”
“遗漏了一个。”我说。
他坚持道:“告诉我。”
“性。”
“云雨?”
“对于女人,它是广场高耸的石柱;对于男人,它是做梦时的盒子。”停顿片刻,我补充道,“孔圣提过它;劳伦斯描写它;它就是你常常渴望的淫邪之花,圣洁爱情的粗壮枝干。”
“恰如其分的判断。”
“那么做出你的判断吧?”
“靠着一团线可以逃出迷宫;但你别指望一个孤立的点有何妙用。”
“已经有两个点。”
“阿康是一个不定的符号。”
他的语气里有意志抛下的铁锚。
“给我剩余的词语吧;如果它是光,我就说出它的名字,让它照亮疑云遍布的人世。”
“但愿它是带来希望的光。”我说。
“说吧,我有点迫不及待。”
“蓝鸟。”
“是某种象征么?在象征的森林里,似乎没有它的一席之地。”
“大概不是。”
他摸了一下半秃的脑袋。
我笑着说:“是否应该从文学之外考虑呢?”
“胸罩与文学似乎没有什么瓜葛。”他也笑了。
“让烂鸟回到世俗的空气之中吧。”
他又点燃一支香烟。
“你确定要追查它们的意义么?”
我答道:“也许。”
“那我告诉你,放弃吧。奥得塞留在特洛伊并非坏事。”
“或许我注定要经历一次旅程。”
他异常失望地说:“我曾在蓝鸟酒吧喝醉过。”
“希望它不是我那该死旅程的起点。”
“谁知道呢?”
[1]出自庞德的诗。
[2]出自托马斯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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