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张继山自述（一）
张继山近照
我的家乡在广阔的豫西南盆地，阡陌纵横，沟网成渠，老树簇簇、新舍幢幢，春来麦展碧毯，桃披彩霞；夏至豆密如织，果送浓香；秋近棉花吐银，柿园挂金，即便是冬天也有观赏河塘捕鱼之乐。
这里土地肥沃，气候宜人，笼有鸡鸭，栏有猪羊，是一个物产丰富的地方，我便出生在河南省南阳社旗县一个普通农家。村旁有一条流水淙淙的小河，名叫珍珠河，河水缓缓，清莹碧透，水上，鹅鸭嬉戏，水下，鱼蚌漫游，河岸边长满了浓翠欲滴的芦苇，苇杆上月不时有小鸟落脚，唱着悦耳的歌儿。每到春天，水面上成片的蝌蜊随处可见，不息的蛙鸣此起彼伏。
放牛郎的张继山从小与小伙伴们玩耍
提起珍珠河，还有一段美丽的故事。传说在古代，河的东岸住着一家姓金的和一家姓李的，金家有个男孩叫金郎、李家有个女孩叫玉女，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村上人都认为他俩是天上的一对，地上的一双。然而，有一天，玉女却被邻村一个富家花花公子王步诚看上了，当王步诚得知玉女挚爱的人是金郎时，为了占有玉女，便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派人把金郎溺死在河中。后来玉女见到自己心爱的人儿惨死在河中，便跳入河中紧抱金郎，悲痛欲绝，她哭啊哭啊，只哭得天上云幕低垂，地上万物无声，她淌下的泪珠落在鱼蚌身上，鱼蚌便把玉女的泪珠收藏起来，由于精诚所致，天长日久，泪珠便凝化成了珍珠，珍珠河因此而得名。听说后来玉女的哭声感动了龙王，龙王把他俩救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老人们常说，每到风清月朗之夜，只要你守候在河旁，便能看到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经常有一个美丽俊秀的女子驾着一叶轻舟在水上划过，一个英俊的少年站在船尾上撒网。为了能看到金郎和玉女，少年时的我，也常常深夜去观察，梦想有一天真的能看到金郎和玉女，可是多少年过去了，连影子都没看到。
这一切均象美妙的音乐一样，温柔地触动我那颗稚嫩的心，似希望的种子，神奇地撒在我心里，使我热爱大自然，热爱生我育我的乡土。
小牛郎
我常和小伙伴们在珍珠河边牧牛、放羊、割草、砍柴、在水中游泳戏嬉。呵，故乡的小河，充满了我童年的幻想，荡漾着儿时的乐趣 ......在记忆的长河里，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许多事情而渐渐地模糊、消失，故乡的那条小河却清晰地印在了我脑海中，它时时在找心中激起一朵朵感情的浪花，使人久久难以忘怀。
少年的张继山在珍珠河边牧牛
故乡的小河，滋润着绿色的田野，孕育着金黄包的果实，也哺育了故乡的子孙，不是吗？小河水清亮亮的，给予我清静，净化了我的灵魂；使我感觉到故乡的温馨、为可爱的故乡！为了故乡那淳朴的父老乡亲，我愿意融进那清澈的河水里。
我家世代农民，没有一个上学识字的。我的父亲在我不懂事的时候便因病去世，他连一张照片都未留下来。我的母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妇女，父亲去世后，母亲才三十六岁，抚养我们姊妹五人的重担便落在母亲一人肩上。我四个姐姐，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对我特别偏爱，每次有好吃的东西总是留给我，即便是同等每人都有一份时也多分给我一份，有时玩耍与姐姐们发生了争执，母亲也总是偏向我，似乎优点都归了我，缺点都归了姐姐们。
父亲去世前，因治病欠了生产队100多元贷款，在70年代初对农村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这个包袱一直使我们家庭背了14年，直到80年代初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我家才还完这笔贷款。所以我要非常感谢邓小平同志，是他大胆地在农村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果断地取消工分制，从而使我们家逐步解决了温饱问题，以至因家庭生活改善使我能上初中、高中乃至大学。
当时生产队的工分制是按每家得的工分多少分配粮食，我家四个姐姐和我都尚小，不能挣工分，靠母亲一人挣工分，和男劳力干同样的活，因为是女社员，记工分时却比男劳力少四分。因此，家里吃饭的人多，挣工分的人少，每年粮食都不够吃，经常靠亲邻们的接济和帮助才能勉强渡过难关。
小牧童对牛写生
在我的印象中，每年除了春节五天能吃上白面馒头外，其它一年四季均吃红薯面黑窝窝头，又黑又涩难以下咽，更别说吃什么菜了。为了充饥，常配辣椒汁、随着辣味强咽下去，所以一年四季中，盼望最多的是过年，因为过年可以吃上白馒头。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大年三十中午，母亲刚把一笼白馒头蒸熟，我和姐姐顾不上烫手，各抓一个飞奔跑到一个墙角下比着抢吃，那狼吞虎咽的样子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还记得有一次村上死了人，我亲眼看见村上有两个小伙伴，竟为抢吃坟前的祭品5个白面馒头而打起架来，那年月，每人都饥肠辘辘，很多人都想借此机会改善一下生活。
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制度，调动了农民积极性。谁不想把自己家的土地种好？所以，我家从此由“缺粮户”， 变成了“余粮户”。我们人口多，分地多，又种得好，我上初中在学校食堂就餐便有粮食带了，如果在生产队的年代我们家根本拿不出粮食，母亲姐姐都说我运气好，联产承包责任制如再晚一、二年，我今生就难与学校有缘了。
儿时的我，常和村里小伙伴们掏鸟蛋、捉迷藏、捏泥人，有时还和小伙伴们一起偷摘村上别人家的桃子、邻村瓜地里的西瓜等，有时被人“抓住”当场“示众”。
所以，每到晚上睡觉时，母亲就会用严峻的目光审视我，她经常告诫我的一句话是“千万不要学坏，要做个乖孩子。”
母亲是我人生第一位老师，因为家里穷，她没上过一天学，在穷乡僻壤的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平凡的母亲，却用生活的朴素哲理，点亮了我那幼小的心灵，教我从小如何做人做事，当年母亲对我的教育至今在我身上仍然起着重要的作用。
母亲常常起早贪黑地干活，她和生产队的社员到十里外的地方挖水渠。由于当时受极左思想影响，兴起“农业学大寨”之风，到处修渠堆坝，地主、富农、贫农各种成份也分得特别清，干活稍微不积极，就会被拥绑起来大会批判，遭到毒打。有一次生产队里开大会，我亲眼看到一位村干部在全村大会训话中，突然大吼一声：“将某某某押上来，”随即有两个彪形大汉便把一个妇女押到主席台上，将其扑嗵一声按倒在地，然后将两只胳膊使劲扭了又扭，用绳索捆绑起来······我真是怕极了，怕的是不知道哪天母亲也被抓去。
每当生产队里分派母亲去很远的乡镇挖河渠，我们姐弟几人像一群小鸟似地常常到村后望眼欲穿地等她，母亲不在身边，便觉得没有了任何依靠。
童年象烟、象雾、朦朦胧胧，它是那样的神奇。“往事依稀深如梦，都随云水到心头”。童年的经历和生活是那样清晰，令人回味无穷，它象深谷中的红宝石时时给我以希望和动力。
七岁那年，我上学了，学校要求新生背100个数通过便可入学，我顺利过关。然后是交一学期的学费5元钱。
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了分担家庭负担，每逢放学、我便为生产队放牛挣工分。我清楚地记得每逢日落西山，我便和伙伴们一起哼着“日头落，狼下坡，放牛娃逃不脱，芝麻茬碰着脚，哎哟哎哟疼死我”的歌谣匆匆忙忙赶牛回村。当时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画起画来的，只记得那 时经常看的一部电影叫《闪闪的红星》， 讲的是一个少年小红军潘冬子的故事，我看了几遍后便想：“如果把电影中的情节画出来该多好啊。”没有纸，我便把用过的作业本截成两半缝成连环画大小的本。然后，在上面一张一幅地按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描绘，居然画成了一本连环画，这是我最早的绘画。
当时母亲看到我把好好的作业本用来画画，十分生气，在她看来绘画是“歪门斜道”。只要文化课字好，什么都好。画画是没有出路的，所以她一见我画画便撕掉。母亲当时最大的愿望是让我好好刻苦读书，将来能进工厂当工人不再种地，那时在农民心里最大的愿望是能当一个挣工资的工人。
少年作画时的张继山
由于母亲不允许画画，我只得偷偷地画，常常偷偷地猫到屋后苞谷杆围的红薯窖里画。在寒冬腊月小手冻僵了，握不住笔却还要画。画画自然影响到文化课的学习。我最不爱学的课程是数学，数学老师在上边讲课，我在下边画老师，等到老师讲完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有一次老师提问我，我怎么也回答不上来，气得数学老师直敲我的脑袋说：“你呀，糊涂脑子。”然后让我站在讲台上，当场“示众”， 意思让我清醒脑子。
我常常抄别人的数学作业，因为我很多题都不会做，所以怕考试，特别怕数学老师把全班同学拉到教室外边的场地上，一米多远坐一个学生，谁也抄不了谁的。有一次考试就是这样，结果我在全班数学考试倒数第一，为此学校一位老师在全校大会上提到我说：“象这样的学生是外甥戴白帽——没舅（救）了，一辈子也休想考上学！”当时这对我刺伤很大，然而全校师生都知道我画画的好，不少老师对我刮目相看。
有一次，副校长傅学军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这里有一些画笔、颜料和纸张，你拿去用吧。”当副校长得知县里要举办六一儿童绘画展时，自己掏钱，连跑三趟到40多里外的县城给我报名，并把我的两幅作品送去，可展览时间已过，我听了之后，难过地哭了一场。
那时我最爱看连环画小人书。有一次我在书店见到一本《小八路》的连环画，定价为1角1分钱，我买不起，以至几次在夜晚梦见这本书的内容情节。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有一天趁母亲上地干活之机，我偷走了她放在床头下已经压皱了很久的一元钱，到街上买下了这本书，同时又买了一本《刘胡兰》的连环画。母亲收工回来得知是我偷走了全家一个月的柴米油盐钱，从不打我的她这次将我狠狠地痛打一顿。
张继山牵牛回村
在这一段时期，我画了许多山水、花鸟、人物国画。每逢春节，亲戚邻居不断地向我索画，我也十分乐意为乡邻们作画。说真的，看到别人家的墙上贴有 自己的画，那心中甭提多高兴了。
就在我小学毕业的那年，有一天忽然看到一张报纸上刊登全国少年儿童书画大奖赛的启事，我当即寄出一幅《牧童》竟获得了一等奖，石破天惊，说实在的，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奖赏，从此我的创作欲一发而不可收，作画更加勤奋了。
张继山少年作品《牧童》
《牧童》的成功，使我画画从“地下”转到了“地上”。从此，我可以大胆地画画了。
小学毕业那年，我准备报考乡重点中学。听说乡重点中学有美术老师，能上美术课，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愿望，长这么大了，从来没见过美术老师是什么样子，很多老师和同学都鼓励我说：“张继山，你好好学吧，争取考上乡重点，这样就有人教你画画了。”为了能实现这个愿望，我拼命地学习，并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乡级中学就能上美术课。从此，我拼命地读啊，背啊。
当时只考三门课：语文、政治、数学。我数学不行，重点放在语文、政治上，把语文、政治背得滚瓜烂熟。到考试时，语文、政治科目都很容易，考数学时，只作选择题，只要打对错号便可得分，我想总会碰上划对吧。 果然，那次数学我得了二十分，总分正好够录取线，就这样我被录取了。班主任和数学老师都目瞪口呆，因为他们认为我是全班学习最差、升学最无望的学生竟然榜上有名，这让他们大跌眼镜。
上中学后，让我最关心的便是上美术课了，开学一周了，课程表上排的有美术课，却不见美术老师来上课，后来校长告诉我们说教我们美术的老师王方因外出写生尚未回来，请同学们先自习。
我盼啊盼啊，终于在第三周，听说王方老师回来了，要来给我们上课，上课预备铃响过之后，我第一个飞快地跑进教室，准备好笔记本和画笔，心中砰砰直跳地等待王老师的到来。
十几年了一直靠自学，今天终于可以正式有美术老师指导我了，能不激动吗？终于王方老师来到了课堂，只见王老师抱一大捆画走向讲台，我们全体起立叫声“老师好”，然后王老师鞠躬回应“同学们好”然后集体落座。
我仔细端详王方老师，他中等的身材，四方脸，头发微黑稍长，面肤洁白，一双有神的眼睛流露出艺术的光彩。
第一节美术课为欣赏课，王方老师为了让我们了解各种绘画，带来了他创作的作品挂满了整个黑板可谓琳琅满目，有风景画、有人物画、有水墨画······我从未见过如此丰富的画作，使我大开眼界，真真切切地陶醉在艺术的一世界中，想想以往自己只知道乱画，从不知道绘画还有这么多种类。
接着王方老师给我们一一做了讲解，他指着一幅装裱好的墨竹说：“这叫中国画，简称“国画”， 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绘画，它历史悠久，内容丰富，风格独特，在世界美术领域中自成体系·····中国画强调文学、书法、篆刻和绘画的有机结合，使诗、书、画、印成为一个完美的艺术整体”。王老师画的墨竹不加一点颜色，竹子苍劲有力，柔中见刚，韵味十足，多么美妙的一幅作品啊！
然后王方老师又指着一幅水彩画说：“这叫水彩画，它色彩鲜亮、透明，给人以真实，清新，爽快的感受.....”
愉快的一节美术课不知不觉过去了，使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绘画种类及艺术表现形式，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素描、什么叫色彩、什么叫国画等等，第一次感受到自已是多么的渺小，而艺术是那样博大精深，感到有一种无穷力量吸引我要终身献身艺术的事业！
这么多年如同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望美术老师，这下终于梦想成真，我的心中甭提多高兴了。然而，让我悴不及防的是，王方老师教了我们三节课便调往县城，我十分伤心，为此大哭了一场。
少年时的张继山
有一天我约上同班一位同学专程去县城拜访王方老师。在这之前，我从未去过县城，生怕迷失方向回不了家。在这位同学的带领下，我们辗转来到王方老师新调的学校社旗县城关一小，终于再次见到王老师，我扑通一下跪倒在王老师面前，我说自己再也不想上学了，只想跟王老师学画，希望王老师一定收下我这个弟子，王老师赶紧把我搀起，听完了我学画的经历和愿望，王老师说：“你热爱绘画，献身艺术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但是你如果只学画而放弃学业，我不会收下你这个学生，这样将来也是没有前途的。”
王老师告诉我：“历史上每一个有成就的大画家不只是会画画，各种文化素养对一个画家尤其非常重要。何况你现在尚处于青少年时代，正是学习各种文化知识的黄金年龄，如果将来想有所成就，就听我的话，回去继续好好读书，把初中、高中读完。至于画画，节假日我会专门教你，你现在必须先走考学这条路，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到高一级学校，争取得到名师指导你才有更美好的未来。”
在王老师的正确引导下，我终于打消了辍学专门学画的念头，现在想想当时是多么关键的一步。
从此每逢星期天、节假日，我便带着自己每周画的画，骑自行车往返40多里路去县城请王老师指导，有时太晚了王方老师便留我同住宿舍里，晚上我便观看王老师如何作画。
有一次夜晚我看王老师画的四条屏山水画后，回去后立即凭默记画了一组一模一样的春、夏、秋、冬四条屏山水画，当再拿去让王老师指导时，他大吃一惊，连问我几声这是谁画的？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我画的，因为他从未教我画山水，其实是我夜晚躺在床上偷偷地喵着王老师作画又仔细揣摹黙记于心学来的。
在王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我的绘画技艺进步很快，他常常带我出外写生，他不但教给我绘画知识，还常常教我做人的道理，后来王老师频繁地调动工作，但每调一处我都要追随王方老师向他讨教。
2009年王方老师与张继山留影
王方老师是我人生的第一位美术启蒙老师，对我后来艺术的发展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直到现在，我仍与王方老师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每次回到家乡，我见的第一个人必定是王方老师，他至今也一如既往地关心着我的一切，我也更加不断地努力，不忘初心，决不辜负王方老师对我的期望和嘱托，在艺术道路上继续努力，不负众望，永攀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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