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是郑宇，许清看了一下屏幕，有点不可置信，她觉得今晚会见到他。
“没事。”
“一起吃个饭？”
“可以啊。”
“我在你公司楼下。”
什么？许清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想确认一下“你，现在在公司楼下？”
“是的。”
“我马上就下来，你等我一下。”许清发了信息，加快了脚步奔向楼下，脚上踩着的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响声，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好像要跳出自己的喉咙那样。
然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间停下了脚步，深深呼了口气，她需要冷静。
昨天，许清给郑宇发了一个短信，告诉他自己工作的地方刚好有一个商界和政界的活动，问他愿不愿意来参加，刚好自己活动结束之后有时间，两个人可以见个面聊一聊。
这是许清来巴黎之后第一次主动约他见面，也是两个人6年来的第一次见面。
没想到郑宇答应了，简单地回复：“好的，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开车过去。”
许清看到他的回复心里很是激动，也有一点担忧，毕竟很多年没见，小女生的那点情态在她这里也是体现地非常明显，自己是不是状态很好地能够见他，是不是漂亮苗条？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是能够见他的心情激动到令她无法入睡。不过许清总是个矜持和骄傲的女人，明明心中已经那样激动，但是等到真正见到他的时候，一切又好像平淡如水，好像只是变成了寻常的同学见面，只是两个许久未见的人终于抽出了时间互相见一面。
许清跑到门口，放缓了脚步，走到门外张望郑宇的身影，其实她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褐色呢大衣的男人朝他走来，她一眼就看出那个人是郑宇，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下意识就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假装没有看到他。
“我到楼下了，你在哪里，没有看到你。”她给郑宇发了一个短信。心里砰砰直跳，她害怕其实刚才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并害怕他其实也确定自己是看到了他的。她害怕自己这样的小心思被他识破。
“你抬头向前看。”郑宇回复她。
完了，他肯定知道。许清心里一震，可是已经来不及让自己调整反应了。
许清抬起头，向前面的人挥了挥手。
郑宇将手机放进口袋了，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一步一步向许清走来。
感受到自己跳动的心脏，许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他向自己走来，自己的脚像是牢牢固定在地上，没办法挪动一下。
很久之后，许清都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总是在等待着别人向自己靠近，从来不会主动去向别人靠近，这是一种害怕受伤、害怕得不到回应的应激反应。
“嗨。”
郑宇的第一句话，极致的简单，和他以往的短信一样简洁。
“好久不见。”
许清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不知怎的，这场自己期待的激动了很久很久的见面，结果竟然是如此的简单，甚至有点“官方”，倏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进到了心上，闷闷的，倒是让人有点失望。
“我们……”郑宇摊了摊双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老同学之间的见面，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带你进去吧，这是一个很casual的就会，我会负责一些简单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许清觉得自己解释了很多，像是要掩盖那样的尴尬，好像是担心这样的见面会给他产生不好的印象，担心之后他会失去和自己见面的兴趣。
“行。”他的回答还是异常的简单。
许清带着他来到办公大楼，两人一前一后经过安检，许清替他办理了访问手续。直到来到接待厅，两个人始终没有过多地说过一句话。
许清将他带到接待厅前两排的座位。
“今晚来的人很多是法国商界和政界的，我想或许你可以认识一下。”
许清指着座椅上的名字标签对他说，并没有看他。
“我以为我是来看你的。”郑宇说的时候有一丝戏谑。
许清顿了顿，忽然有点语塞，不知道如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会场，彼此隔着友好的距离，许清一边领着他走到会场下的观众席，因为许清是工作人员，她就让郑宇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你先坐会儿，等我待会儿做完发言，我看没什么事儿之后我俩就可以离开了。”
她井井有条地安排着，没有什么不妥，但是讲完之后许清自己也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不过是驱车来看望她，她却像例行公事一样安排行程计划。
没什么不妥，却觉得分外官方。
郑宇低低一笑，“不是说之后还有一个酒会?”
许清一愣，难不成想要留下？
但是她没有这么问，倒是说，“我觉得你应该已经厌倦了这样的酒会，我便不再添你烦恼。”
“我倒无所谓。”
他说的淡淡的，许清忽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自己说与不说，顾及或者不顾及他的感受到后来不过是一句无所谓。
是啊，他好像总是这样，冷冷地回应着所有人的热情与体恤。
这是一场中法之间的产业交流会，主要是就法国企业赴中国开展投资作推广，许清作为法方企业中国区顾问，就产业现状和前景做了演讲，全程法语演讲，自信从容，主体明确、条理清晰，博得多次掌声。
结束之后，并没有像许清之前料想的那样可以提前离开，相反法国这方的多家企业代表相继找到许清就很多问题都来询问，许清被团团围住，根本无法脱身。
她面带笑容，就这些人的问题一一作答，期间不由地目光转向郑宇所在的位置，向他表示抱歉。后者却闲适地做出了一个“你请”的动作，示意许清随意，自己可以等。
但是许清没想到，这些法国企业的代表兴致这么高，大概都知道现在中国是一个巨大的市场，能到中国投资是很多国际企业的战略性规划，现在能够这样的一个机会接触到中国投资顾问，竟可能地多问一些问题。
不过许清是在觉得抱歉，所以开了一下时间，只能非常抱歉地和这些人说自己需要离开。
终于脱身之后，许清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走向郑宇。
“实在抱歉，没想到拖这么长时间。”
后者已经从座位上将她的包提起，不慌不忙地说道：“大概是你魅力无穷，这些法国人都移不开眼了。”
“您可真会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
两人并排着走出会场。
走出公司，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路边的灯已经照亮了。
“刚刚说了这么多，我都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许清从他手中接过手提包，去掏里面的手机。
“嗯，法国料理？”
“不要，”许清直接回绝了，“我想吃点正常的。”
“正常的？”
“我们去吃日料吧，怎么样？”
“可以，随你。”
“啊，终于可以不用忍受自己糟糕的厨艺了。”
许清像是得到了救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眼睛里都闪着光亮。
两人来到了就近的一家日本餐馆，巴黎的日料店很多，所以要找到一家也不是很难。
两人坐下来，全程由许清点菜，期间问问他有没有忌口之类的。
看似落落大方、熟稔的许清，其实只有自己知道，这样坦然流畅的寒暄与交流，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紧张，害怕冷场，害怕尴尬，害怕面对他时的不知所措。
期间，许清低头看着菜单，都没有抬眼看他，像是怯懦的，害怕看到他的眼睛时露出自己的慌乱。
可是，点菜拖的时间再长，终究要结束。更何况，服务员已经来催了两遍。
点完菜之后，许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有点游移。
她觉得，对边的人眼神里应该有笑意，略带观望与讽刺的那种。
“你好像和以前很不一样。”
他清爽淡然的一句话，打破了略带尴尬的沉默。
许清抿了一口茶，慢慢地吞咽下去，
抬眼看到他眼里的疑惑，好像已经料到他会这样说。许清抿了一口茶，慢慢地吞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
“是吗？确实是。”前者是表达惊讶，后者是表达肯定。
“哦？”
“我已经习惯了以前的同学见面时和我这样说了。”
“怎么说？”
许清放下茶杯，开始了一段重复无数遍的句子：“无非就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像没这么开朗，没这么话多之类的。”
“确实是这样。”他笑了一下。
“所以呢？”许清反问：“毕竟多少年没见了，总是会变的。”
气氛似乎变得很尴尬，两人一下子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就像高中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长得帅，篮球又打得好，那么多小姑娘都喜欢你，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人。”
“可是？”
“可是……”
郑宇看着她，“你的这段描述当中，按照逻辑习惯，不应该有个转折？“
许清叹了口气，眼睛有些飘忽，“可是……“她拉长了声音，像是故意加上了这两个词，”后来凭我与你仅有几次遇见和对话，我觉得，你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人。“
许清心里默默想：”起码，招我喜欢。“
郑宇，或许觉得不可思议吧，但是脸上还是表现地很淡然。”没想到，我还能招你喜欢。“
“没想到？你应该很习惯才对。“许清看向餐厅一角的窗户，没有正视他的眼睛，她感觉到他正在看着自己的脸，但是她不自然，局促地想要回避他的眼神。
“你不应该是那种从小就习惯了女生对你尖叫，对你表白的人吗？”许清咧了咧嘴，似是问的不屑。
郑宇却没理会她，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反复回味着许清说的这句话，很长时间以后，他才道：“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
“难道不是吗？”
他不说，只是喝了一口水，并没有想过多解释。
许清心中也明白他的沉默，或许本就没什么可说的，事实罢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许清的咖啡匙磕在了壁上。
“你呢？这几年在法国，怎么样？”许清狼狈地扯开话题，“我总觉得你有移民的打算。”
“哪有，不过是毕业之后，刚好有了个工作的机会，就想着在国外呆两年。”
回到了正常的话题，许清觉得方才的压迫感减少了一些。
“倒是你，怎么也没想到也会来法国。”他表达的似是惊讶，却表现地无比淡然。
“也是偶然吧，毕业之后找工作不太如意，恰好有这样一个机会。”
“你爸妈倒是难得，愿意你跑这么远。”
“是啊，我爸妈倒是很开明，不像其他的爸妈，女儿到了这个年纪，寻常情况下都是催着找个安定的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子稳定下来了，就我爸妈比较另类吧。”
“另类？”郑宇像是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词，好奇地很。
“是啊，我爸竟然会和我说：女孩子在这个谈恋爱结婚的年纪，不妨多出去走走看看，见一下世面。”
“你爸还挺前卫的。”
“是吧，我也觉得是。”
“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本来也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头脑一热就来了法国吧。”
“挺好的。”他的赞同和评价依旧如此简洁。
“是啊，巴黎嘛，能遇到不同的人和事，说不定还能遇见自己的真爱。”许清略开玩笑地说。
“在法国？”郑宇有些惊讶地问。
“怎么？”
他似是哂笑地回答道：“的确，亚洲女性在这里的确比较受欢迎。”
许清嗅到了他语气中的嗤之以鼻的味道，原本设计好的台词和对话，预料到的回应，真的经他的口说出来，却还免不了一丝丝心痛。
可是，像是不甘心似的。许清的回应也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高傲和虚荣。
“是啊，我其实都有点惊讶，刚来工作的前几天就有男同事想我表白，真的有点夸张了。”
“看来你很受欢迎。”
“nonono，”许清摆了摆手，“就像你说的，不是我受欢迎，是亚洲女性受欢迎，而我恰好有这个标签而已。”
“那你是怎么回应的？”他似乎很感兴趣她的应对和反应。
许清开玩笑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当然，我受宠若惊是真的，但是，你知道，我对外国人还不是很感兴趣，但也不想扫了他们的兴。”
“所以？”他似乎很期待下文。
“你知道吗？I am a lawyer这句话几乎可以打消所有不纯洁的念头，换句话说：我比较擅长把天聊死。”
郑宇爽朗一笑，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多年未见的同学，已经不再是高中那会那个不苟言笑，不爱说话的许清。
“你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郑宇算是下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我打算把它当做是你对我的赞美。”
“是真的。”
许清想了想，回忆着高中的一些事情，“其实高中很无聊的。”
“哦？”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
“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觉得很压抑。一心想要快点高考，结束这暗无天日和惨绝人寰的生活。”
“是吗？高中对你来说竟是这样痛苦。”郑宇看着她，觉得有些意外。
“这是夸张的表达啦，”许清白了他一眼，“但是，很大程度上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我确实不爱说话，也觉得没什么人可以说话。”
“哦？我看你和陈渊赫挺聊得来呀。”
许清听他这么一说，先是一笑，然后有些无奈：“我和陈渊赫确实比较聊得来，有共同的爱好，看的书也比较相似，所以总爱交流一下。”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许清说完，最后还总结了一下俩人的关系。
她知道，其实上学的时候有不少关于她和陈渊赫是男女朋友的传闻，虽不知道是谁传的，但是那时候的她也不去辩驳解释，清者自清，无需解释。
郑宇见她最后的总结，气度自然而不掩饰什么，便不再多问，否则反而显得自己有八卦和度君子之腹的嫌疑。
”挺好的。“
竟然是这样的评价，许清叹了一口气，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比如你俩还有联系吗之类的，但是却没有。
“是挺好的，可惜的是，上了大学之后，或许各自都忙吧，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到后来就是朋友圈的点赞，而现在，大家都不怎么发朋友圈了，就真的什么联系也没有了吧。”
“好像大家都是这样的吧。”
许清点头，表示默认，但是眼神里还是有些落寞。
“你，不是和姜姗姗关系挺好？”
终于，还是问了。
许清默默无语地盯着他，半晌才说：“哦，她是这么说的吗?”
她拿起茶杯，克制着自己不让手抖，她掩饰地很好。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认为，而是反问姜姗姗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语气里的试探，早已摆上台面，既然终究要面对，那就不怕鲜血淋漓的凛然。
“她倒也没说，我自己这么觉得罢了。”
许清哂笑，郑宇果然具备优质前男友的品质，不会言语来贬低前女友的人格和品性。
这也是自然，许清想，要不然呢？难道还指望着他站在自己这边来指控前女友？
“哦？你觉得？”许清眼神看向他，有些锋利，“你可是看到我向其他班上的女生那样，和她整日在一起？一起上下学？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卫生间？体育课一起玩耍？”
她的语气几乎是逼问，咄咄逼人的样子。
郑宇有些吃惊，她的问题像是在盘问，而他的答案显而易见。
此刻，他竟有些慌乱。好像是自己羞辱了她，这会儿反被诘问到无地自容。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应对。
许清失笑，“这些女生之间‘关系好’的证据，你可都见过？”
她的笑，此刻在郑宇眼中，像是莫大的讽刺，让他羞愧难当。
“你没有。”她这三个字，透着冷意。
“她确实挺关心你的。”
郑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但他却觉得自己底气不足。
“哦，是吗？我竟不知道。”
许清有些落寞，他对姜姗姗最后的维护，让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显得是多么愚蠢，或者自己已经是扮演了一个“穷凶极恶”的人。
是啊，哪个男生都厌恶一个女生在自己面前诋毁另一个女生吧，更何况被诋毁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前女友。
许清忽然有点厌恶自己。
“对不起，我有点失态了。”许清赶紧喝了一口水，掩盖自己内心的情绪。
郑宇也不再说什么，大概觉得自己挑起了一个不太好的话题。
那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回答，极力保持的淡定与从容，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带着维护的语气，许清早已溃败。
明明告诉自己别去在意，而真的遇到，确是忍不住带着攻击性的诘问。
她憎恶自己轻易的失态，想来郑宇也是厌恶自己这样咄咄逼人的嘴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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