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

傍晚时分日头收起了霸气的光芒，像是疲倦了一般，沿着山帮一点一点往下爬，山包上起了一丝丝的风，给仍在田间劳作的人们带来些许的清凉。人们抓紧借着这些微的清凉，督促着自己疲惫的身子继续今天这最后的劳作。

  “死老头子，还坐那干啥哩？”老栓的婆娘不耐烦的催促着。

“喊啥，就来。”望着山梁发愣的老栓随口答应着，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放进了嘴里，落日的余晖给山梁涂上了一抹红色，仿佛是哪位画家的名作。不过从老栓那拧成疙瘩的眉头和迅速缩短的烟卷，可以看出他不是沉浸在了这质朴的景色中，只是就那么看着山梁发呆或者发愁。

“死老头子，快点弄完这一陇回家唻，你看那做什？”婆娘不耐烦了。

老栓在婆娘的催促下拍拍身上的土，向田里走去，老栓有心事，这还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昨天晚上吃完饭村里的大喇叭把村干部、党员和村民代表都喊到了村里，老栓是村民代表。老栓去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除了那几个老伙计，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写着什么“水利工程队”。

“大伙都到了，我简单说一下，这就是上级派来给咱们修天池的施工队，这位就是杨队长，大家欢迎。”支书用手往身边的一个穿制服的比划了一下，那人只是很严肃的点头示意了一下，当然欢迎他的也只是几个村干部的掌声，村里人还不太适应这种礼仪。

天池就是修在山上的蓄水池，支书很早就说过了，说的天花乱坠的，说是在山上修几个那种池子把夏天的雨水接起来，可以浇浇山坡地。支书的话老栓还是理解的，夏天山上雨水大可是都顺到村下边的沟里去了，如果能存起来，浇地虽然谈不上，不过春天播种的时候倒是能用上的。

支书介绍完施工队接下来就简单了，无非是安排下施工队的食宿，重点强调要大家配合，支书是这样说的：“这是上级安排给镇里的试点项目，我费了不少力气争取来的，大家一定要珍惜。这次建天池一不用大家出钱，二不用大家出力，全是政府的，大家要感谢党的好政策啊。”不用出钱，还不用出力，这当然是好事情，十几张古铜色的脸在橘黄色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都比较兴奋。可是接下的事就很难让人兴奋了。

天池的选址都在村边上，村子当然也不会是在山梁上的沟沟里，都在脊背上，在高处，那怎么接水呢?这些是不能当着施工队说的，找人安排施工队去住宿后，大伙都没走。支书是个明白人，看到大家这样先拿出烟给大伙散了一圈，慢慢地说：“大家想说的我都明白，可当时争取这个的时候，那几个准备往沟里建的，镇上都没点头，大家都是明白人，建到沟里谁能看得见啊？”

“那建在村边上有啥用，池子比地都高，存哪门子水。还白瞎了好地。”一个代表气呼呼的说出了老栓心里想说的。

“哥呀，我还能不明白，这几个地方也是镇上看了定的，就是其他村不想建才让给咱的。”支书都开始套起交情了，唉！在村里支书这个官，说大就大，说小也小。

“那咱傻啊，用好地建那个没用的玩意，人家别的村都不建，咱抢着建，就咱能是吧。”那个代表的火气还挺大，不等支书说完就抢白几句。

支书皱着眉头又摸出一支烟点上“哥呀，你也知道咱村在镇上是最穷的，啥扶持项目咱都捞不上，我也知道大家背地里都怨我，熊包，没本事，可我……”支书没有再说下去，狠狠的吸着烟。大家都不说话了，辛辣的烟草味道在不大的屋子里聚集缭绕，彼此之间都有点看不清对方。

“镇上还说了”支书抹了一把脸继续做着思想工作“镇上说，只要咱配合好把天池建好，今年还有一个道路硬化的项目，也是上级掏钱，可以优先考虑咱们村。咱们是镇上唯一没有水泥路的了，下了雨，大人可以不出工，可娃儿们得上学啊。镇上还说了，天池没有水还算天池吗？人家工程队会有办法的。”支书的话给了大家一丝希望，水泥路，盼了多少年了啊！内部会议就这样算是统一了意见，大家怀着一丝期盼小声嘀咕着离开了村部。

水，从哪里来呢？老栓始终不明白，难道埋管道从山梁的沟里引，那也过不来呀。老栓只能用自己没有工程队的人聪明来解释了。

天池建设工程就这样在全体村委成员通过下如火如荼的开始了，镇上的领导亲自来剪彩，宣布开工。然后汽车艰难的把各种机械、材料运到了村里。老栓有时也想，镇上的领导就是厉害，选在这时候建天池，要是到了雨季汽车不一定能开进来。来往的汽车不仅起到了运输的作用，还把原来的土路压的更宽了，更结实了，也更平整更好走了。这着实让大家欢喜了一把，对水泥路的渴望也更大了。

不得不佩服机器就是厉害，2个月后3个混凝土的天池就蹲在了村子的北边，上面还有明晃晃的不锈钢的栏杆，据说是为了安全，怕哪家调皮的娃子掉到里边。村里人都说还是政府想的周全。

水从哪里来呢？虽然工程队还没走，可是现在也停工了，老栓看着在那杵着的天池固执的又想到这个问题。“叔，在这玩呢，想水呢吧？”老栓回过头看到支书和工程队长快走到身边了，他笑着和队长点点头，队长随意的示意了一下。

“水很快就来了，叔，你看那边”支书往村前指了一下，老栓顺着支书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村前洼里的小水库边上有个什么机器在干着什么。

“那是挖掘机，顺着路挖条沟铺上管子，把水库里的水引上来。”支书解释着。

水库里的水？老栓疑惑着，接着他又发现了什么“怎么还用那么多人？”

支书望了望说：“那不是干活的，不是都从那里走路吗？机器占着道有点挤，克服克服，工程队说了顶多半月就能完工。”

老栓没和支书聊了几句就走了，他很不解，水库在村子下边那么远，管子得花多少钱啊？抽水得用多少电啊？再说那小水库就和个塘子差不多，都抽了，旁边的麦田怎么办，那可是全村的口粮地啊？老栓很不解。老栓回家的路上好像还听到有人说什么，镇上本来不想接管道，想等着下雨往池子里灌，后来说是有大官要来视察，才想着抽水库的水，说是灌满了才有意义。有意义？老栓摇了摇头。

一个月后的一天，村里的大喇叭又把村民们召集起来了，不过不是在村部，而是在天池。天池那里布置了一个不大的主席台，还有一个大红的条幅“打响农村水利建设第一枪”。老栓爬到天池看了看，有半池水，应该是昨天才灌满的，还好抽的不多，这水抽上来也没用，抽多了影响浇玉米。

几辆黑色的小轿车慢慢开了过来，路上飞扬的尘土把小车弄得灰溜溜的。几个穿的挺板正的人下了车和支书简单聊了几句，又爬到天池上看了看里边的水，然后才到主席台坐了下来。

“同志们”讲话的是镇长，那几个有派头的人似乎没有想讲话的意思“同志们，首先我想我们要感谢市里对我们贫困山区的扶持，其次我们要感谢水利部门给我们的拨款，建这个天池每个要30万，3个就是90万，这个钱都是水利部门出的，大家表示感谢”镇长带头鼓掌，90万？这对村里人绝对是天文数字，大家都兴奋的鼓起掌来。

镇长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后期为了引水上山，提前让天池发挥作用，修的管道又花了30万，这部分就不能让水利部门出了。”镇长停顿了一下，大家顿时炸了锅，30万没人管了？谁出？村里出？这样的小山村去哪里找30万。“当然，也不让大家出。”镇长很满意的卖了个关子，“领导已经决定了，这30万市里和和镇里各解决一半。”人群很整齐的嘘了一口气，就好像真的一下子给免了30万的债一样，朴实的村里人就是这样天真。

  “同时”镇长继续着他的讲话“镇里考虑到你们村的情况，决定镇里的下一个道路硬化项目就给你们村了，今天我就在这里拍板了，哈哈”随着镇长爽朗的笑声，人群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次是自发的，水泥路啊，嘿嘿。随行的人员里好像有记者，及时的记录了这感人的一幕。随后各位领导分别和天池拍照，然后就形色匆匆的走了，只剩下了期盼的人们，水泥路啊，嘿嘿。

镇长不愧是领导，水泥路第二天就开工了，一个月就完工了，可以走人了。只是村里的人们再没有当初的喜悦，水泥路修在村北，横着修的，从一个天池路过另一个天池到达下一个天池，有头也有尾，没头也没尾。村民们经常跨过水泥路上山去田里干活，可是很少有人在上面走，因为它除了连着天池，几乎和哪里都连不上。

老栓慢慢的走在水泥路上，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地里没啥活，村里路上全是泥和水，水泥路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老栓往南看去居高临下他可以看的很远，他看到在水库旁边的路上有几台拖拉机冒着黑烟就是走不动，陷住了啊，本来压实的路，都让挖机给翻了，能不陷车吗？唉！

老栓问过支书水泥路的事，支书说镇上说了，市里和镇里资金都很紧张，还有几个村等着修天池，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村里的路先放放，等资金宽松了再修。支书是垂着头说的，老栓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栓爬上天池想看看这几天的大雨能存住多少水，从上次看过以后他还没再看过呢。老栓慢慢的把头探到天池里，他很失望，天池里的水也就刚能没过脚背，高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池底。天池漏了！老栓已经没兴趣再去看那两个天池了，即使是满的，抽上来的水又有什么用呢？

老栓蹲在水泥路的边上抽着烟，一会回头看看天池，一会看看村子，两边沿着水泥路的边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分隔，一边是展现着现代和文明，一边显现着原始与落后；一边是坚硬的强不可摧，一边是柔软的任人踩踏。会一直这样吗？老栓抬头看了看天，虽然头顶还是阴沉沉的，远处的天边却有些泛蓝了，明天应该要放晴了，该准备一下明天的活计了。

老栓站起身子往村里走去，他没有回头，他觉得天池上的不锈钢栏杆太刺眼，他觉得平整的水泥路硌的慌，他踏着泥泞往村里走，一直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