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

一直想写下这个事情。

那是我老公的叔辈，名字里有个国字，我们称呼他国爹。他要寻找他从未见过的亲妈，如果还在世的话，也有90多岁了。

过年家里来客了，我不认识，忙问家里这是哪里的客人，怎么称呼。

我问他，以前没有见过这位国爹，是不是有两年没有回老家了，他说，十年了。我吃了一惊。他说他一直在贵州。这次是开车回来的，我才注意到，门前有个越野车。

是后来才了解到，国爹的身世。他十来岁时是一个孤儿。今年已经46了，他父亲我们喊幺爷，幺爷在世的时候，家穷没有娶老婆，后来有个女的，以找地方打工挣钱为名被骗到我们村，被骗经过不清楚，但是后来幺爷生活在了一起。也算是我们幺奶吧。

幺爷肯定很开心了，虽然条件都很差，但对她很不错，次年生了个男孩，也就是国爹了。一家仨口也是其乐融融的。

后来因为幺爷和别人有点纠纷，被人记恨了。就通知了幺奶原来的男人，谁知道那边男的来了就把幺奶要走了。国爹才8个月，幺奶不愿意走，但是嫁鸡随鸡，也没有办法，她那边男人恶劣地给她带走了。

至此，母子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幺奶托人给国爹送来她亲手做的两条棉裤。那是个缺衣少穿吃都困难的年代，她家还有一个不讲理的男人，棉裤还要托人从驻马店捎回来，可想为着这几条棉裤能够温暖小儿子身体，幺奶应该小心翼翼很不容易。

再后来很多年，幺奶回来了，她那边男人死了，她回来想继续跟幺爷过。

可惜，回来晚了，幺爷在国爹8岁时，也已经去世了。留下国爹一个独苗。吃百家饭生活。而且不知什么原因，这边不知是谁把国爹藏起。故意没有让幺奶见国爹。那时的国爹应该也不知道亲妈来过。

幺奶只好又回去了。她的婆家在河南舞钢。几百里地，过去的交通是多么不便，回去之后，也就没有再回来过。

在那个粮食匮乏的年代，国爹没有了家，成了孤儿。但家里还有点口粮。有人说，粮食给我，就把国爹养着，粮食和国爹都跟了那一家了。结果粮食被扣留，两个月后人被赶出来了。至此，国爹啥没有了。给东家放牛，给西家放牛，混口吃的。不过也都是他的族里成家的长兄。也就是我老公的叔辈。算是自己有个事干，族里人也都照顾他，也算是有吃有住，不过他算是“流动人口”，东家管他一段，西家管他一段，是好几家人的“家人”，又好像在哪都是外人。确实，他的确谁家的人也不是。

16岁时，在家生活艰难，也不太好过。就跟别人去外地混，上工地打工，辗转奔波，最后留在了贵州。

学了点生意，能够勉强养活自己。他俩眼睛看着都不小。但有一个还是失明的。还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自然讨不到老婆。他想都别想。

直到后来遇到一个善良的又很漂亮的姑娘，姑娘知道他的艰难和身世之后，非常同情并且深深爱上了他，姑娘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跟国爹在一起了。因为看不起国爹，姑娘的娘家人几乎从此跟他们俩断了来往。这都不要紧，最重要，国爹终于有了一个家。那姑娘就是我们幺妈了。

俩人努力拼搏，有了积蓄，有了女儿，中间他也回来给幺爷上坟，还要立碑，因为当地人说，他还没有儿子，先不要立碑，后来他有了儿子，还是回来给幺爷立碑了。

生活越来越好，俩人盖起了他们当地少有的几层楼房，幺妈的娘家亲人，这才跟她又开始了来往。

幺妈知书达礼，非常心疼体贴国爹。今年一家人过年回来，一是探亲，二是寻亲。幺妈非常支持国爹。

探亲，其实他也没啥亲人了。妈打小走了，爸早已去世了，就是我们几个当年照顾过他的叔辈和我们这一辈几个亲人了。我们叔辈都是国爹的族里哥哥，然后就是我们这一辈人。国爹按他们当地规矩，上班的晚辈要给长辈红包，他家姑娘才上班不久，给每位长辈500元，我们这一辈家里有小孩的，也是见者有红包。我们这里没有晚辈给长辈红包的习俗，觉得孩子小，才上班，不容易，自然都不要，国爹他们一心要给，只好收下了。大家都知道，他们这是在感谢当年国爹吃百家饭的恩情呢。

国爹一家带上未来女婿，一行五个人，走哪住哪，虽然住的拥挤了些，甚至旧床和沙发都用上了，客厅都成了住的地方了，也不住宾馆，他说，这样才有回家的感觉，住宾馆，不像家。

这样玩了几天，他们说要去寻幺奶，不管幺奶是在世还是不在世，都要努力去寻找，那毕竟是国爹的亲妈呀。一辈子没有见过的亲滴滴的妈妈。

但是也有一些消息说，幺奶过得一点都不好，她男人爱打她，几个儿子长大了又不孝顺，儿媳妇不待见，她也是善良而又无助。而且年老了。这消息早了，如果幺奶今年还在世，那也90多岁了。

国爹一行人，找到了当年给他爹牵线搭桥的国爹的表舅，打听他老母亲的地址，那是唯一唯一的线索了，他表舅也年岁很大了。打死也不说，只说不记得了。不论国爹一家人多么诚恳，说就算是当初有任何隐情，关乎到谁，他也不会计较，只求见一见自己的老母亲，国爹才8个月时与母亲分别，等于从未见面，只求认个亲，孝敬孝敬自己老母亲，叫一声妈，或者如果幺奶已经去世了，去坟前跪拜烧个纸也好。也算是母子相认了。或者见见国爹那边同母异父的兄长们，也算是找到至亲的亲人了。还能了解一下当年幺妈的情况。

可惜，尽管态度无比诚恳，他表舅仍然是那一句，忘了，不记得了。就这一句话。

国爹他们能够感觉到他表舅并不糊涂，应该是不愿透漏。我想，国爹他们怕是望着白茫茫一片大雪覆盖的大地，不知道幺奶在哪里，心中无限伤感吧。他们只好又回到我们村里。此次寻亲，也算伤心，也算死心。不管人在还是不在，尽心了，却无法尽力。我多想帮他，可是，国爹说，他不知道自己亲妈姓啥名谁，只听说是在舞钢，舞钢那么大，去哪里找一个不知姓名又不清楚底细的人呢？

我猜，国爹的表舅那边人，当年可能是把幺奶拐卖了。他们可能做了没良心的事，甚至触犯法律，所以才不敢让母子相认。害怕事情暴露。

第二天中午，他们从三妈家来到二妈家。三妈一个人过，平时都非常懒散，国爹他们吃了早饭，没有吃午饭。来了一看二妈家也吃过了，他们只好说不饿。不让再做饭了。

二妈说，那怎么可以呢。但是他们确实不好意思让二妈再做了。二妈给他们每人泡了馓子茶。就是类似于油炸的发面面条，炸好是脆的。可以干吃，也可以开水泡一下，加两勺子糖。就是馓子茶，泡开了很香甜。

幺妈是外地人，我问她有没有吃过馓子茶，幺妈说没吃过，幺妈顺口问国爹，你吃过没有，国爹说，听说过，但没吃过。我心里都有些心疼他。

这种过去普通人家逢年过节都吃过的馓子茶，国爹几十年，居然只是听说过而已，竟然没有吃过，打小没有娘又变孤儿，恐怕他是见都没有见过。

寻母无果，压着冰雪的路，一家人回贵州了。

（感言，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似乎没有结尾。没有找到亲妈，这怎么算结尾呢？但是，这就是一个不圆满的故事，一别就是几十年，亲妈找儿找不到，亲儿找妈找不到，一别竟是一辈子。互相牵挂思念一辈子，谁也不知道谁长什么样，生活如何。让人心酸，使人落泪，尤其是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我知道，孩子对于母亲的重要性，更知道母亲对于孩子的重要性。思而不得见，是一种无声的悲伤。如果，假如，也许，幺奶还活着，他们见面了，她看到小儿子和小儿媳突然去找她，还有特别漂亮特别懂事的孙女孙子，她该是怎样的喜极而泣啊。国爹一家算是找到真正属于他们的家了。该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和悲伤的感受啊。为什么国爹的表舅就不能给一条明路，硬是要给人间至亲中间，划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呢？可悲，可叹，可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