瘙痒

最早用的一批药和止痒方法。后来尝试的药更多了，反而麻木了，都没有拍照。

此时我几乎确认，持续40天的瘙痒症终于结束了，身体仿佛重新属于了自己。

以上，我只敢说“几乎”、“仿佛”，可见心有余悸至此。瘙痒，在我的认知里已经不是一种症状，而是某种我毫无抵抗力的魔性生物。它想来就来，要走简直是秒退，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

这几天，它把我的身体最大器官的主权交还给我，下一次它又夺走，依然会易如反掌。

所以，发觉自己痊愈的时候，我的烦恼消失了大半，但忧郁一分也没有减少。

/01/ 壹

如果可以，我想倒回到8月初的那个下午，我背顶烈日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待一辆临时起意要搭乘的公交车。

可以再选一次的话，我还是会坐这辆车，但等待的七八分钟我一定会走去旁边阴凉的小亭子里。当天阳光隔着T恤暴晒着我的肩头，热辣的感觉至今记得。

回家之后，右肩下方微有痛感，摸上去有点硬。第二天，变红肿。我长了火疖子。

鼻子有长火疖子经验的老公告诉我，他有神药：莫匹罗星软膏（百多邦）和消炎药水。我开始每晚洗澡后、早上上班前涂抹这种粘稠的药膏。

以前他往鼻子上涂这些药膏的时候，我总是笑他多此一举：明明平时认真用洗面奶、或用我送他的Foreo luna，毛囊根本不会堵塞，不会红肿呀。我指着自己黑头、白头都没有的鼻子，对他炫耀着洗脸经验……

没有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现在，是他手把手帮我在背上涂百多邦、并且传授和火疖子共存的经验。

10天后，火疖子经历了出脓、愈合，仿佛在慢慢消退。但在这段时间里，我开始觉得手肘和膝盖开始痒了……

/02/ 贰

曾被蚊子叮过手肘和膝盖的人，肯定知道那种刚好痒在骨头上的感觉，你很难不去挠一挠。

初看什么也没有，如果扣了扣，然后才出现红色的坨。肘部和膝盖常碰触外物，这个坨一直会痒。再挠得多了，旁边也会开始痒，越挠越痒。

和肘部一样可气的瘙痒的地方，是脚踝骨上、脚后跟上方。这地方皮肤薄、敏感，痒的时候真是加倍的痒，挠的时候又是加倍的刮伤。渐渐，脚背上、小腿下都是红坨了。

最后发展到碰哪儿哪儿痒的程度。比如裙摆悬在腿上，碰触了几次，腿上那一圈就痒痒的，万一没忍住去摸了一下挠了一下，坨就起来了。

我开始觉得这是过敏性湿疹了。试了一下百多邦，对这些红坨没用（百多邦应该是针对发炎红肿的）。看见家里有一支2%氢化可的松乳膏，这个止痒、抗过敏，在一两个坨上试了一下，居然没起什么效果。又发现一支给朋友带药的时候买多了的一支的无极膏，也试了一下。

当然，我首先得控制这个痒、控制自己不去挠伤皮肤。当我发现家里备用的药膏都没用时，就去药店特意买了抗过敏药、止痒的皮肤滋润乳、止痒的药皂、维生素B50、维C泡腾片。

搜罗这一堆药的那天，我感觉自己一个人简直就是一支横扫千军万马的旋风队伍，为了重建皮肤屏障，雄心勃勃，踏过鸭绿江。

当时还找药店负责拿处方药的大叔咨询了一下，他看一眼我的小腿，满脸哀伤地说：看来是被虫咬了呀……

我知道他误会这是床虫了。如果是床虫不可能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满腿是坨。

但怪只怪我这条“满天星”的腿太吓人。倍受打击的我灰溜溜回家了。

/03/ 叁

终于有天我跟办公室同事开始分享自己的“每天凌晨都被瘙痒唤醒的痛苦”。

大主管最关心的是：哎呀你这个是不是水痘呀？是不是传染的呀？

顶头上司最推荐的是：你这个回家用小苏打泡澡，一下就好了呀。

身边的资深同事说的是：没事，你别想，别扣，我几年的皮肤过敏都是这样过来的。

姊妹公司的主管一听到我开口就表示“打住”：你就是总想着很痒很痒！不要老想着它！

靠，痒的人还没有权力说痒。

然后她分享给我一支加拿大买不到、她上海的亲戚特意寄给她的药膏：新霉素地松乳膏。我一查，这据说是对湿疹中的汗疱疹特别有用的。心想太好了！

因为那时候，我看自己手上的红坨，个别像里面有水泡的感觉，跟汗疱疹特别像。涂了这个药膏，小水泡马上就瘪了。

当我躺在因为撒了小苏打变得滑溜溜的浴缸温水里，面前仿佛有一大块白板，上面写着自己的各种瘙痒症状细节，然后我一一跟网上读到的各种资料去对应，寻找着罪魁祸首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一开始是火疖子？哪个环节的药膏使用不当，导致了皮肤过敏？为什么只有手上是汗疱疹？这几十天我的饮食有没有关联？虽然牛肉、海鲜我都没吃，难道是某种奶制品、鸡蛋、坚果、小麦麸质？我陷入了一道难解的迷题。

因为吸收了太多关于皮肤瘙痒的信息，我当时就想着自己要不要尝试写一篇跟瘙痒相关的小说。比如一对始终无法心心相印的夫妻，丈夫突然被瘙痒症困住，事业的低谷、家人的隔阂、体力的下降、中年危机无法言说的抑郁、无数痒到失眠只能凝视黑夜的时刻，一个孤独的瘙痒症患者……

两周后，当这些湿疹红坨渐渐好转的时候，我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个环节的药物起到了作用。

小苏打泡澡，让皮肤舒缓了吗？每天一颗维生素B群和一片1000mg维生素C泡腾片的作用吗，让皮肤内在更健康了？还是止痒药膏？

/04/ 肆

接着，我有连续两个晚上，一觉都睡到了天亮！

但后面那个早上，我起床后发现右边大腿潮红了一大片。不是纯粹的红，而是像浪潮一般有渐层晕染的红。像是先有一块红斑，然后渐次扩散周边。这一片红，微肿，发热，微痒。

荨麻疹了吗？我有点呆滞。

也许这一次瘙痒症发作太过漫长、波澜转折，我已经有点麻木了，不知道这剧情究竟要是个什么走向才算。

之后更麻木。如果我睡被窝，躺下去15分钟，就会被热到皮肤发红，起风团，发痒；于是我睡毯子，又有点冷，难以入眠；再加盖一层薄毛毯，好家伙，发热起风团……于是就这么加加减减地被调教，毫无脾气可言。

有一天我突发灵感，盖薄毯子，但穿一件纯棉的长袖衬衣，把手放在毯子外。心想，这样总不至于太热，也不会手臂冷。好家伙，那天早上起来，衬衣领子里面全是红印子，锁骨、脖子、连带下颌全是红色风团。

那天上班，我真的很不舒服。以前也就是带着药膏，偶尔往腿上、手臂上擦一擦。那是那天，我是整个脖子都发热、发痒，但还努力遮掩一下，不想让同事看见我是个“红脖子”。回家的路上，我都没心思跟同事聊天，只是低头搓手。

如果我的小苏打洗澡水、止痒润肤乳、维生素B、维生素C……治好了湿疹，那么它们当中，又是谁带来了荨麻疹？我只能问苍天问大地或是迷信问问宿命。

我又陷入了长久的案头研究，原来荨麻疹不等于过敏，原来世界上有很多人要和荨麻疹平安相处五年之后才能自愈，我开始研究吃什么食物能降低组胺，甚至试过“用水蒸气蒸过的罗勒叶片轻擦风团、缓解荨麻疹”这样的怪招。

终于有天我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维生素B1过量：若肌肉注射过量可发生红斑、风疹块、接触性皮炎……

维生素B3过量：会使皮肤潮红、发热、瘙痒、出现蚊走感……

维生素B12过量：可出现哮喘、荨麻疹、湿疹、面部浮肿等过敏反应……

维生素C过量：婴儿大量服用维生素C，常有……荨麻疹等。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要寻找的答案。反正第二天，我就开始不吃这些维生素片了。

又过了两天，我的荨麻疹风团几乎不出现了。当我睡得太热，或者坐得太久，或是裤腰太紧，接触性的位置还是会有点痒痒的，但相比之前那种风团，已经轻微太多了。

/05/ 伍

瘙痒症最难过的，就是孤独感了。

当我说我痒的时候，那位同事的嗔怪令我印象深刻：你就是总想着很痒很痒！不要老想着它！

宝宝心里苦心里委屈：我不想，我不说，我就不痒了吗？

老公开始还能帮我涂药，帮我一起找药、找病因。但时间长了，他也无能为力。他也知道，我这病要不了命，而且风团现在汹涌一片，但几个小时后可能踪影全无。他抬抬眼睛，扫一眼我掀起衣袖给他看的新坨，“嗯，那你别扣它”。就这样。

我只能乖乖放回衣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涂抹孤独的止痒润肤乳。

真正忠实陪伴我的，就是瘙痒。

当我挠痒的时候，简直是最幸福的时刻。

瘙痒将我绑架，剥夺我的选择，瘙痒用瘙痒惩罚我，用瘙痒向我贩毒，让我挠痒痒短暂地解救自己、同时掉入更深的瘙痒的漩涡，换着花样给我新的病症，培养我认识更多的止痒知识，教我成长去寻找摆脱它的力量，逼我面对我精神的无力、先天基因缺陷的肉体，瘙痒带领我去接受孤独……我想我就是瘙痒麾下的一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